手机响的时候,陈逸正趴在工作台上翻《光影美学》,翻到那一章讲镜头还原油画色调的,旁边摊着一个本子,记着几条笔记,字迹有些潦草。
来电显示:何秀兰。
他把书面朝下扣在桌上,接起来。
"陈逸啊!"何秀兰的声音比电话听筒的体积大,带着一股居委会主任特有的、对所有事情都充满热情的能量,"今天下午两点,文化中心有个古琴雅集,我给你报了名,你来不来?"
陈逸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棱镜市上午的阳光,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到两点:
"何阿姨,您给我报名……需要我提前说一声吗?"
"哎呀,不需要不需要,"何秀兰在电话那头摆手的声音都能感觉到,"社区活动,来的都是街坊,白老师的古琴弹得可好了,你那个相机带去,说不定能拍几张好的!你不是摄影师吗,这种场合最出片了!"
陈逸想了一下。
古琴。文化中心。雅集。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和他正在翻的那本书形成了某种意外的交叠——书里有一段专门讲东方古典美学在摄影构图里的运用,他还没读完,但刚才已经看了个开头,有意思。
"好,"他把书合上,"我去。"
"那就这样!两点,文化中心三楼,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陈逸放下手机,起身去找相机包。
哈苏X2D今天不带,太重,换索尼α7系列,轻便,对焦快,更适合这种抓拍为主的人文场合。
镜头选85mm定焦,人像专属的焦段,背景虚化好,在那种室内聚集的环境里能把主体从背景里干净地切出来。
他把相机包拎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长袖,在门口换鞋,出门。
社区文化中心在翡翠湾配套的社区服务楼里,从6号楼走过去不到五分钟,但陈逸进门稍微晚了几分钟,是因为在楼下顺路买了一杯咖啡,结果被收银的阿姨多问了几句"是新搬来的吗"。
三楼的走廊已经能听到古琴声了。
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背景音乐性质的古琴,那种往往会失去琴弦本身的质感,被压缩成一种"东方氛围音"。
这里的琴声是现场的,有房间里的混响,有弦振动的空气在传播过程里的细微衰减,每一个音的起落都是真实的,带着演奏者手指和弦的摩擦质感。
陈逸在走廊里停了半步,把那道声音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感觉到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是那种日常里不常被激活的、偏安静的那一块区域。
他推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雅集室不大,但布置用心到了一种几乎过分的程度。
地面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地毯,上面摆着七八张矮几,蒲团分散在矮几两侧,二三十个中老年听众已经落座,大多数穿着素色的中式服饰,整个空间的色调是低饱和度的、克制的,偏暖。
侧面是一排仿古木格窗,窗棂细,下午两点的阳光从那里切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了一格一格的菱形光影,光影交叠,带着木格的纹路,打在地毯上变成一道道若实若虚的光带,往房间里延伸进去,一直延伸到房间正中那张古琴案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女人在弹琴。
陈逸在门口停了几秒,把整个场景在眼睛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了那个位置,没有再移开。
白素贞坐在古琴案后面,身姿端正,脊背微微挺直,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是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长年习琴形成的姿态,骨子里的,改不了的。
改良旗袍,颜色是深墨绿,不是正绿,是偏向苍色的那种绿,低调,和房间整体的色调是融合的,但又因为面料的质感和光线的作用从周围的环境里精确地分离出来。
领口是盘扣的,两粒,紧贴颈部的弧度,把颈部的线条框出来,那道线从颈根延伸到锁骨,在领口盘扣以下的地方收住,留白,让那道锁骨的影子自己去说它想说的。
腰部的收束是旗袍本身的剪裁做到的,没有腰带,面料顺着腰部的弧度自然贴合,把腰腹的比例精准地呈现,从腰到臀的过渡是流线型的,旗袍的侧缝线在这个过渡里被拉成一道干净的曲线,在她坐姿的状态下尤其清晰——她坐得很正,这个坐姿让腰部以上的面料和腰部以下的面料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受力状态,腰以上微微撑起,腰以下因重力自然垂落,这道分界点在视觉上把她的腰拦截得极其纤细。
侧开叉在她落座之后被压在腿侧,但因为坐的姿势和腿的角度,裙摆在右腿外侧有一道很轻微的浮起,就那么一点,隐约透出来的是旗袍里面衬裙的边缘,米白色的,极淡,不去细看几乎不存在,去细看了就会发现那道边缘的位置刚好在膝上两三寸。
陈逸的手放在相机包的拉链上,没有打开。
现在不是拍照的时候。
他往靠近门口的一个空蒲团走过去,坐下来,把相机包放在腿旁边,重新抬头,把注意力放回到白素贞身上,去听那道琴声。
白素贞的手在弦上走的时候,陈逸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走弦"这个词的意思。
不是指弹,是走,手指是真的在弦上走路,每个音的落点都有一道轻微的摩擦感先于声音出来,那道摩擦感不是噪音,是音的前缀,是声音在空气里正式落脚之前的一道细微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