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谎言孤儿院
陈末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扇绿色的木门。
不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不是公寓玄关的米黄色壁纸,不是遗忘医院惨白的水磨石地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脚下踩着碎裂的水泥砖,面前立着一扇门——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没有墙壁,没有门框,没有任何支撑结构。门是深绿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第三扇门·谎言孤儿院。规则在门后。进门之前,说一句关于你自己的真话。”
陈末盯着那行粉笔字看了片刻。第一扇门的规则是进去之后才知道的,第二扇门也是。第三扇门却把第一条规则摆在了门外——进门之前就要遵守。这意味着副本从门外就开始了。空地不是过渡空间,空地和门已经属于孤儿院的范围。他已经站在规则里了。
身边站着两个人。陆沉在他左手边,林琳在他右手边。陆沉的站姿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陈末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弯曲——那是他在计算距离的习惯动作,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对应一个可选的战术路线。林琳缩在卫衣里,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不停扫视空地边缘的眼睛。她的嘴唇在动,在默念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你在念什么?”陈末问。
“名字。”林琳说,“我自己的名字。每进一扇门之前念三遍。上次没念,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陆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管用吗?”
“不知道。但念了比不念踏实。”林琳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小的脸。她在副本里会变得异常安静,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恐惧共鸣能力在副本里会放大——周围所有人的恐惧她都能感知到,离得越近越清晰。此刻她感知到的不是队友的恐惧,而是来自门那边的某种情绪。她皱着眉,像在努力分辨一个很模糊的信号。
“门那边有孩子。很多。他们在害怕,但不是怕死的那种怕。”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怕被抛弃。”
陈末走上前,把手掌按在绿色木门的门板上。木头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和林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真话。
“我叫陈末。我有两个队友。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门板震动了一下。粉笔字的笔画开始重新排列,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擦掉旧字写新字。几秒后,新的粉笔字浮现在门板上:
“真话已收录。规则如下——”
“规则一:孤儿院按时间表运行。早餐七点,上课八点,自由活动十二点,晚餐六点,熄灯九点。不遵守时间表者将被‘惩罚者’带走。”
“规则二:孩子们的笑声是安全区。孩子们的哭声是禁区。听见笑声可以进入任何房间,听见哭声必须立刻离开。”
“规则三:孤儿院没有院长办公室。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是院长,不要相信。”
“规则四:真正的谎言不是欺骗别人。是保护自己。”
粉笔字在第四条规则写完后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末以为结束了。然后门板上浮现出了第五条规则——不是粉笔字,是之前被擦掉又重新出现的旧字迹,颜色更淡,笔画更细,像孩子用指甲在木头表面刻出来的:
“规则五:如果你看到了第五条规则,说明你已经被院长盯上了。对不起。来不及了。”
林琳读完最后一行字,脸色白了一瞬。“这门刚才有人在擦字。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
“你看到了?”
“没看到人。但我感觉到了——门那边有只手,很小,像孩子的手,用袖子在擦门板。”她咽了口唾沫,“它在帮我们。它不想让院长知道我们看到了第五条规则。但没来得及擦完。”
陆沉已经把匕首从腰后抽了出来。他和陈末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惊恐,是确认。确认两个人都看到了同一条规则,确认两个人都理解了它的含义:从他们念出真话开始,院长就知道了他们的存在。而那个藏在门后帮他们擦字的孩子,可能就是通关的关键。
门自动打开了。门那边是一片灰扑扑的院落,四层高的老式建筑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是长满杂草的操场。操场上有一个生锈的滑梯、一架断了链条的秋千和一个没有篮筐的篮球架。建筑物的窗户大部分碎了,剩下的用木板钉死,只有三楼的几个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灯光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违和——现在是白天,至少看起来是。但孤儿院上方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层,只有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
三个人穿过门,走进操场。身后的绿门无声地关上了,再回头看时只剩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陈末看了一眼手表——不是副本里的表,是他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那块电子表。液晶屏上的数字在跳动,显示的是现实世界的时间,然后是副本时间的自动校准:七点整。早餐时间。
孤儿院一楼的食堂亮着灯。从窗户看进去,能看到一排排水头坐满了孩子,正在吃早餐。没有人说话,餐盘和勺子的碰撞声是唯一的声音。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罩衫,头发都剪得很短,无论男孩女孩。他们吃饭的动作很整齐,像被训练过的。
“时间表。”陆沉低声说,“规则一。不遵守时间表会被惩罚者带走。现在是早餐时间,我们应该在食堂。”
三个人走向食堂。推开门的时候,所有的勺子都停了。几十个孩子的脸同时转过来看着他们——不是好奇,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看到了一样他们知道会出现但不确定什么时候出现的东西。一个坐在最前排的小女孩偷偷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旁边的空座位。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到。
陈末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朝小女孩走过去,在空座位上坐下。陆沉和林琳坐在了他对面。小女孩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稀粥,嘴唇翕动,发出只有坐在旁边的人才能听到的气声:
“不要说真话。”
陈末拿起桌上为他准备的餐盘,同样用气声回答:“你叫什么?”
“小九。”女孩的勺子停了半秒,“因为我是第九个。在你之前,有八个像你一样的人来过。七个死了。还有一个——”
她没有说完。食堂前方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瘦高男人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的脸很窄,颧骨很高,眼眶深陷,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标准得像对着镜子练过几千遍。
“欢迎新同学。”他的声音也很标准,字正腔圆,像广播里的播音员,“我是孤儿院的院长。三位新同学,请在早餐后到院长办公室报到。我会亲自为你们安排宿舍和班级。”
规则三:孤儿院没有院长办公室。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是院长,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