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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沈知微第一次见到会动的尸体，是在博物馆地下二层的修复室里。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她刚把那幅明代的山水图托裱完，指尖还残留着浆糊的微黏触感。窗外是深秋的夕阳，把琉璃厂的灰瓦照得像烧红的炭，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梧桐叶味道。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消防警报，是那种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蜂鸣声，紧接着是广播里变了调的嗓音：“所有人员请注意，所有人员请注意，请立即撤离建筑，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沈知微愣了两秒。

她在这行干了三年，从没听过这种警报。博物馆里最多的应急演练是防盗和防火，防的是什么她心里有数——但绝不是眼前这种。

走廊里传来尖叫。

那声音太尖利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某种动物被活剥了皮。沈知微的手抖了一下，浆糊刷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白色的花。

她没敢开门，而是先趴到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这会儿全亮了，惨白惨白地铺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她看见隔壁书画组的老张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身后跟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那东西穿着保安制服，左半边脸还是正常的，右半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颧骨。它的动作很奇怪，关节像是生锈的机械，一卡一卡地往前冲，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老张没跑过它。

沈知微死死捂住嘴，看着那东西扑上去，一口咬在老张的后颈上。血喷出来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的，像是要把满嘴的牙都抖下来。

她退后两步，后背抵上修复台，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手机。

她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上全是推送——“不明病毒爆发”“多地出现攻击事件”“请市民紧闭门窗”——热搜第一条是爆红的“丧尸”，后面跟着一个血红的“爆”字。

原来不是演习。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博物馆工作，这栋楼她比谁都熟。地下二层是修复室和库房，平时少有人来，但有一条货运通道直通后院，后院里停着馆里的面包车，钥匙就在保安室——

她不敢走走廊，只能翻窗户。

修复室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外面是通风井，井壁上有一排铁梯子，是检修用的。她以前嫌这窗户漏风，冬天冷得要命，这会儿却庆幸它足够老旧，没有装防盗网。

沈知微把背包里的工具倒出来，只塞了一瓶水和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她犹豫了一下，又把那幅刚修好的山水图卷起来塞进去——不是舍不得，是怕火烧了它。这幅画的作者没什么名气，但画的是真好，山岚像是活的，云雾里藏着半座古寺。

她爬上窗台，推开窗户。

通风井里的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腥甜味。沈知微不敢往下看，只是死死抓着窗框，把腿往外伸。她的帆布鞋踩上铁梯子的横杠，锈迹蹭了一手，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一格一格地往下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楼上的尖叫声停了。

然后是一种拖沓的脚步声，从头顶的窗户边经过，伴随着低低的、像是野兽喉咙里滚出来的呜咽。沈知微僵在梯子上，连呼吸都停了。她看见一个黑影从通风井的上方探出来，那张腐烂的脸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泡发的黄豆。

它没看见她。

或者说，它看见了，但够不着。

那东西在窗口徘徊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噜声，然后慢慢缩了回去。沈知微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敢继续往下爬。

后院比想象中安静。

夕阳已经沉到西边的楼群后面，天光是一种浑浊的橘红色。沈知微从通风井里翻出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顾不上揉，爬起来就往保安室跑。

保安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她冲进里间，从抽屉里翻出面包车的钥匙，手指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钥匙孔。发动机轰鸣起来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

车刚开出后院，她就看见街上已经乱了。

到处都是撞在一起的车，有人从车窗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身后追着两三个那种东西。沈知微猛打方向盘，面包车擦着一辆SUV的尾巴拐进小巷，后视镜里，她看见那个爬出来的人被扑倒了，惨叫声被引擎声盖过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软件上全是红色的拥堵标记。她只能凭着记忆往城外开，往人少的地方开——人少，意味着那些东西也少。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她开到了西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