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问快答环节在工作人员的掌声中结束,然后是默契挑战。
第一个游戏是双人赛车模拟:两个人各拿一个手柄,面前的大屏幕上是一辆被分成前后半截的F1赛车——卡洛斯控制刹车和方向盘,亚当控制油门和换挡。车能不能跑起来完全取决于两个人的配合。倒数三秒结束,车刚起步就撞上了虚拟护栏,亚当没给油,卡洛斯已经打了方向。第二圈勉强跑起来了,卡洛斯在弯道里突然说“加速”,亚当说“太早了”,卡洛斯说“信我”,亚当提前踩下油门,车从弯心擦着路肩弹出去,圈速刷进了前百分之五。卡洛斯把游戏手柄往腿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你看,早踩是对的”。没看屏幕,看的是亚当。亚当低头看手柄,说“那我下次要踩更早。”
第二个游戏是经典的“你画我猜”。工作人员举题板,卡洛斯画,亚当猜。前面几个都很顺:轮胎,领奖台,香槟,车队队标。卡洛斯的画风介于抽象派和幼儿园大班之间,但亚当每一个都能在五秒之内喊出正确答案。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小声嘀咕。然后题板上出现了一个词——“队友”。卡洛斯看了一眼题板,在纸上画了一个站在领奖台旁边的人,头发用黄色记号笔涂了一个圈。亚当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想了一秒。
“我。”他说。
卡洛斯继续画。同一张画纸上,他在那个金发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人,高一点,黑色头发,两个小人并排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
“你。”亚当说。
卡洛斯又补了两笔,两个小人头顶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RENAULT2018”。然后他抬头看亚当,把手里的白板笔放下。“队友。”他说。
亚当看着那张画纸上两个并排的小人,一个金头发,一个黑头发,被卡洛斯用马克笔圈在同一个车队名字下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题太简单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他把那句咽下去,换了另一句。
“应该画台车。队友太抽象了。”
“画车太费时间。而且你看得懂。”
他不知道亚当在十岁那年画过一张相似的画——歪歪扭扭的赛车,领奖台上两个小人,只不过那张画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他只是在工作人员收起画板准备下一个游戏时,伸手把那张画拿起来,对折好放在自己的包旁边。
“这你们还要吗?”亚当问。
工作人员说你可以留着。卡洛斯在旁边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第三个游戏是“快问快答升级版”:规则很简单,主持人快速抛出一系列词条,两个车手同时在三秒内说出第一个想到的东西。前几题无关紧要:围场、引擎、头盔、赛道、周末、策略。卡洛斯的答案全都是正确的,亚当的答案里十个有八个是卡洛斯。
不是故意的。是他真的没来得及想。主持人念出“围场”,他脑子里出现的是卡洛斯早上在P房门口喝咖啡的画面。主持人念“引擎”,他脑子里是卡洛斯跟工程师讨论引擎转速时的动作。主持人念“头盔”,他脑子里是卡洛斯摘掉头盔之后头发翘起来那个样子。他不能说这些。所以他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随便说了一些合理的答案。但每次他回答慢了,卡洛斯已经先把标准答案喊出来了,然后用一种“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他。
最后主持人念“最好的朋友”。卡洛斯说,在围场里的话,Adam。然后他转头看亚当,等着他报名字。亚当没来得及在那个瞬间思考,或者说他思考了太久,以至于已经没有余地再想别的。
“Carlos。”
他说完之后放下白板,端起旁边的水装模作样喝了一口。
表情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心跳声大到他觉得在场所有人应该都能听到。
卡洛斯在旁边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膝盖,说你犹豫太久了,是不是在考虑别人。亚当说我只是在想能不能选别的车队的人。卡洛斯说你以为我会生气。亚当说我下次选别人好了。卡洛斯说下次你还会选我,因为你已经说漏嘴了。
工作人员在收麦克风。亚当站起来,把白板交给助理,走出拍摄区域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手腕内侧的骨头。卡洛斯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他说等一下去吃饭,我查了一家海鲜饭,步行十分钟。亚当说行。
当天晚上,有人把快问快答环节的录屏发在了社交媒体上。片段只有十几秒,主持人念“最好的朋友”,卡洛斯先说了Adan,然后亚当几乎没有停顿地说了Carlos。这条视频在赛车粉丝圈里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热评第一条是一个眼熟的老粉发的:“等一下。我考古了一下阿连德的低级别赛车时期。他在2015年赫雷斯拿到职业生涯第一个杆位的时候,记者问他是看谁开始赛车的,他说‘不记得了’,然后笑了一下说‘其实记得’。你们把这段和今天最好的朋友的回答放在一起看。”这条评论底下挂了长长一串回复,最底下一楼被一个网友手动置顶了,“所以是谁。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你们知道吗我考古了他2013年的卡丁车欧洲杯采访,记者问谁是你的赛车偶像,他当时才十六岁,说‘CarlosSainz’。那时候卡洛斯还在F3。”评论区开始有人开始放图——2014年欧洲F3围场,少年时期的亚当站在围栏边,他盯着的方向,赛道上有红牛二队的赛车。几张照片被拼成一张长图,时间跨度从2013年一直到2018年,最后一帧是今天下午的快问快答。
亚当没看到这些评论。他当时已经关了社交媒体在复盘数据。但他会在某天看到的,不是今晚。今晚他还不知道,他用了十年给一个答案打草稿,而当事人已经坐在他对面点了两盘海鲜饭,其中一盘虾仁被仔细地挑出来放在了饭面上,那是他喜欢的方式。
亚当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把虾仁挑出来。“因为你上次也是这么吃的,”卡洛斯用叉子指了指盘子,“你在斯帕站赛后聚餐,吃了三碗海鲜饭,每次都先挑虾仁。我又不是瞎。”
亚当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被挑好的虾仁。他用叉子戳了一下饭粒,虾仁整齐地码在饭面上,像领奖台上排好的车队成员。
外面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