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亚当还没完全醒。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从很近很近的地方过渡而来,像冬天壁炉边铺着的那块厚毛毯,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重量。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侧,不沉,但存在感极强,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条手臂的轮廓,从手腕到肘弯贴在他的肋骨侧面,手掌落在他的后腰,指尖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轻轻扣住了一个什么东西,忘了松开。
他睁开眼睛。卡洛斯·赛恩斯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次吐气都轻轻拂过亚当的额头,带着昨晚牙膏里薄荷味残留的微凉。他还在睡,眉间完全舒展,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弧度,看起来安静而无害。
他们面对面侧躺着,他的鼻尖差点就碰到卡洛斯的下巴。卡洛斯的另一条手臂从他颈下穿过,肘弯托着他的后颈,手掌搭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像是怕他半夜翻身掉下床,也可能是他睡着之后自己翻身过来扒住前胸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渗进毛细血管,再流进胸腔里。
他能感觉到卡洛斯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掌心干燥而温热,五指分开,覆盖着肩胛骨后面的那一片区域。而他的手臂落在卡洛斯腰侧,手指松松地抓着那块被揉皱的T恤布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臂伸过去的。
亚当的心跳开始加速。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涟漪荡开之后久久散不掉。他没有起身,没有退开。他只是躺在那条手臂和那只手掌组成的一个恰恰好能把他嵌进去的空间里,在晨光和远处汽笛声渐次苏醒的清晨,想:就这样吧。
他动了一下,只是想把被压住的那只手抽出来,动作很轻。卡洛斯的睫毛立刻颤了颤,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把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他的下巴蹭过亚当的发顶,嘴唇在鼻息间轻轻吐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Adan”。不是任何清醒时的玩笑话——是他的名字。在梦里也在念。
亚当没有再动。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卡洛斯的锁骨窝,睫毛刷过那处皮肤的时候,卡洛斯的脉搏正贴在他颧骨下方轻轻跳动。他把自己的手从腰侧慢慢滑上去,停在卡洛斯后背心,五指微张,轻轻贴着那块被T恤覆盖的肩胛骨——和上次他被抱住时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他的掌心,这次是他主动。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床上两个人还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谁都没有醒,又谁都没有睡着。阳光从窗帘缝挪到床头柜的电子钟上,数字跳了一格。卡洛斯的心跳声从锁骨窝上传进亚当的耳膜,和他的心跳刚好错开半拍,像两辆赛车在同一个弯道的不同刹车点依次切过路肩,节奏不一样,但方向是同一个方向。
***
两个人是被阳光晒醒的。
摩纳哥三月末的太阳一旦升到某个高度,光线就会像被谁踹了一脚似的直接扑进窗帘缝隙,从床头柜一路碾到枕头边缘。亚当的眼皮被照得透亮,皱了皱眉,把脸往卡洛斯锁骨的方向又埋了埋,试图用对方的影子挡住那股不依不饶的亮光。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闷在胸腔里,震得他贴在锁骨窝上的耳廓嗡嗡的。
他睁开眼。卡洛斯已经醒了,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模糊雾气,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说早。那个音节沙哑得像是从砂纸底下磨出来的,混着没完全散的睡意和两个人交错呼出的温热鼻息,听起来黏黏糊糊的。亚当花了大概两秒来反应他们现在还在用同一个姿势黏在床上——手搁在卡洛斯后背心,对侧手臂搭在自己腰侧,而且他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卡洛斯的脚踝上了。他想收回腿,对方的脚跟着动了,轻轻地将他的腿压了回来,像是用脚踝把他的话堵在脚背上。
“几点了。”亚当的声音也哑得不轻。
卡洛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他。十一点四十七。亚当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把手从卡洛斯的后背心收回来,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被阳光照出的光斑。他想他大概应该起床了,但他的身体好像还在那张被焐热的毯子里泡着,怎么也翻不动。他听到卡洛斯在旁边坐起来,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越过他身上,撑在他另一侧的床垫上——像一堵突然搭在他身上的暖桥——低头看着他。
“你饿不饿。”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笑已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我去热早饭。你那个微波炉我昨天学会了。”
亚当看着他,逆着正午的光,他的头发比昨晚翘得更离谱了,完全不像一个前几日刚签完法拉利合同的人。
他说厨房第二个柜子里有麦片,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在门边,面包在微波炉旁边的纸袋里。卡洛斯说好,翻身下床,走到厨房去热早饭。亚当在卧室里听到他打开微波炉,又关上,然后又打开,大概是在找按钮,他闭上眼笑了一下,然后也坐了起来。他下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睡觉穿的T恤领口歪到了右锁骨旁边,被卡洛斯的胳膊压了一整夜,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没整理。就那么走到了厨房门口。
卡洛斯正站在微波炉前,等着麦片牛奶在橙黄色的灯光里慢慢转圈,后颈上方的碎发和T恤下摆一样都翘得随心所欲,脚上踩着他的拖鞋——那双拖鞋明明在沙发旁边,大概是他刚才自己穿走的。
亚当靠在门框上,说,“我以为你更会做饭。”
卡洛斯头也没回,“我前天带海鲜饭昨晚带海鲜饭你忘了,这叫策略性藏拙。”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牛奶麦片端出来,又从锅里捞出两颗被煮得微焦的煎蛋,放在亚当面前,说吃吧。亚当低头看着那颗边缘焦脆的蛋,拿起叉子戳破蛋黄,蛋液流到麦片碗边缘。
有些之前被压在沉默里的东西,已经在昨晚的月光和今天早上的阳光里被慢慢掰开了。亚当在吃煎蛋的间隙里问了句:“法拉利什么时候去冬测?”
卡洛斯的叉子在麦片碗里停了一下。“下周。你呢,阿尔法罗密欧那边什么时候放你去试车?”
“也是下周。”
“那刚好,”他说,“你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亚当说,“你呢?”
“也没。”
他们在正午的日光下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低头继续吃。有一件事明显要比昨晚更确定——两个人都没有打算让另一个人从这套公寓里太快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