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省实验中学的借读通知正式下来了。
信封是白色的,落款处盖着省实验中学教务处的红色印章。陆清野在班主任办公室里拆开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报到时间——二月十六号,正月十六。他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向班主任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吵。期末考试刚结束,高一高二已经放了寒假,只有高三还在补课。有人抱着试卷从教室门口跑过去,有人在走廊尽头对着答案尖叫。陆清野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但眼神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沈溪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恭喜。”
就两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一月底,南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半夜开始下,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停。操场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学校停了高三的户外活动,课间操改成了在教室里自习。陆清野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传过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看什么呢?”陈莉莉抱着一摞试卷从旁边经过。
“雪。”
“废话。”她在他旁边站定,也看了看窗外,“你东西收拾好了吗?省实验正月十六就开学了吧。”
“还没收拾。”
“那你还在等什么?”
他没有回答。陈莉莉看了他一眼,抱着试卷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循环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用指尖在结雾的玻璃窗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个圆,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月牙形的嘴巴。
二月十一号,农历正月十三,陆清野临走前两天。
那天下午,沈溪一个人去了天文台。推开门的瞬间,她发现里面有人。陆清野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箱——扳手、螺丝刀、小锉刀,他修望远镜用的那套工具一件一件地擦干净,用旧报纸包好,放进一个铁皮工具箱里。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在收拾?”沈溪问。
“嗯。把工具留在这里。万一望远镜又坏了,有人能用上。”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拿起一把小号螺丝刀,用报纸包好递给他。螺丝刀的木柄上有一道刀痕——是她第一次帮他递螺丝刀时不小心划的。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划痕。
“这个是我划的。”
“我记得。”
“你当时说没事。”
“确实没事。还能用。”
她把螺丝刀放进工具箱。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饭盒是用保温袋装着的,拉链拉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红烧带鱼,番茄炒蛋,白米饭。她把饭盒推到他面前。
“你明天就走了。走之前吃一顿。”
陆清野看着那盒饭,没有立刻动筷子。带鱼煎得金黄,番茄炒蛋没有焦边,米饭松软,每一粒都泛着光泽。她的厨艺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不再放太多酱油,不再把蛋炒焦,不再把肉切得太大块。他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低下头大口扒饭。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没有动。她发现他吃东西的方式变了——不再嚼很久才咽下去,不再用筷子翻来覆去地扒拉。他吃得很快,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对待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碎的雪花从圆顶的裂缝里飘进来,落在工具箱上,落在饭盒边缘,落在沈溪的短发上。她伸手去拂头发上的雪,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别动。”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住。
“有一片雪在你头发上。”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碎发上的一片雪花轻轻拨掉,“化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上次在工地被钢筋划伤留下的。她抬手碰了碰那道疤。
“这个,还疼吗?”
“早不疼了。”
“骗人。”
“……有一点点。”
她把手指从疤痕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隔着校服袖子,她摸到了一道长长的凸起的疤痕——是他上次被钢筋划的那一道。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的走向轻轻滑过,从手腕内侧一直到肘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