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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书（第1页）

婚礼定在九月三号。

这个日子是陆清野选的。沈溪问为什么是九月三号，他说因为九月三号是开学日，他们第一次在天文台相遇也是九月三号。她想了想，说不对，天文台那次是九月中旬，不是三号。他说——“你转学来南城一中的日期是九月三号。校门口公告栏贴的转学生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从那时候就开始记了？”

他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他翻病历的细微声响——那是他不好意思时的习惯动作。

婚礼的地点没有选在酒店，而是选在南城一中校史陈列室旁边的小礼堂。那是学校新建的多功能厅，落地窗外能看到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旧教学楼拆了，天文台没了，但梧桐树还在，比当年更高更密，九月的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

陈列室里，那架老旧的望远镜和《倒数第二片落叶》的复制品还放在同一个展柜里。望远镜的目镜旁边贴着当年那截发黄的胶带，画框下方的标签上写着——“作者：沈溪，作品年代：高中时期，备注：市赛银奖，原作由市美术馆永久收藏。”陆清野提前跟学校打过招呼，婚礼当天陈列室对外开放，来宾可以自由参观。

林念念是伴娘。她比高中时圆润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圆脸爱笑的样子。她帮沈溪整理好婚纱的裙摆，又用手把她的短发别到耳后。沈溪没有戴头纱——她说头纱太长了，走路不方便，而且她想让陆清野看清楚她的脸。她的短发是婚礼前一天自己对着镜子剪的，剪刀还是当年那把钝剪刀，手感还在，剪得很整齐。

“你真的要戴这个？”林念念拿起化妆台上那根红色的发绳。发绳已经很旧了，橡皮筋完全松了，表面的丝线磨得起了毛，颜色从大红褪成了暗红。

“戴。他说过要还给我，一直没还。我让他还了十三年，他每次都说‘下次’。今天我自己拿回来。”

林念念把发绳绕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才勉强挂住。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沈溪。琥珀色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涂了很淡的豆沙色口红。眼角有一点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弯弯的月牙。婚纱是缎面的，领口镶了一圈极细的银色珠子，耳垂上戴着那枚银色耳钉——她戴了近二十年，从来没有换过。

“你紧张吗？”林念念问。

“不紧张。”

“骗人。你握盲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高兴。”她把盲杖换到左手，右手摸到化妆台上那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暗红色的氧化铁碎屑在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泽。她把瓶子放进婚纱口袋里——这件婚纱是定制的，设计师在裙子右侧加了一个隐形口袋，专门用来放她随身携带的护身符。口袋里还有一颗铆钉，一片银杏叶碎片，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用盲文标签拼成的“我希望年年都是”。

江屿白是伴郎。他站在小礼堂门口，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领带夹是那枚省眼科研究所的LOGO徽章。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昨晚刚打印出来的论文审稿意见——他的第二代AAV载体研究通过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评审，经费明年一月到账。他本想今天早上告诉陆清野，但看到陆清野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第三次调整领带的松紧，觉得还是等仪式结束再说。

陆清野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把白大褂换成了黑色西装。西装是沈溪帮他挑的——她用手摸了三家店的布料，最后选了这件，因为“手感最软，穿在你身上不会像借来的”。他很少穿正装，平时在医院永远是一身白大褂，偶尔穿衬衫也是深蓝色的那件。现在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跟参宿四的颜色一样。

“你会系领带吗？”江屿白靠在门框上。

“练过。”

“练了几遍？”

“十几遍。”

“还是歪的。”江屿白走过来，把他歪掉的领带拆了重新系。他的手指很稳，打结的速度很快——在加州十年，他每年参加学术会议都要自己打领带。系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了。你以前给我系过领带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我在实验室给小鼠做血管吻合练的。”

陆清野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领带结。很紧，很正。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江屿白——鬓角有一点灰白，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他想起在南城一中操场边上，江屿白站在风里说“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欠一个解释”。那时候他们都还穿着校服，现在一个穿西装，一个也穿西装。

“屿白。”

“嗯？”

“当年的巷子里，我没有想太多。我只是路过。”

“我知道。你只是路过。你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被堵，你就站出来了。那不是因为是我。换一个人你也会站出来。这就是你。”江屿白把领带的边角整理了一下，“走吧。她在等你。”

下午两点，仪式开始。小礼堂里坐满了人——南城一中的老同学、省医科大的同事、省眼科研究所的研究员、康复站的护工、桃源新村的邻居。郝姐从北极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秦教授和周主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穿着正装。陆清野的母亲坐着轮椅被护工推进来，安排在走道边的位置，她腿上盖着一条新毯子，是沈溪织的。陈莉莉专程从南城赶来，她现在在南城一中当化学老师，还是班主任，还是风风火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