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回春堂的时候,陈鹤亭正坐在账房里等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他看见苏榆进来,连忙站起来:“小榆,监察司那边——”
“东家放心。”苏榆把包袱放回桌案上,语气轻松,“沈大人说了,这件事跟咱们铺子没直接关系。只要咱们配合查案,不会有麻烦。”
陈鹤亭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回椅子里。
苏榆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没必要。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东家,我想问您一件事。”苏榆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您接手回春堂的时候,前东家周德茂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鹤亭想了想,说:“周德茂啊……做了二十年的药材生意,人很精明,但不算刻薄。他把铺子卖给我的时候,价格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我以为是急着用钱,就没多想。现在想来,他当时走得很急。交接手续办完的第二天,人就出城了,说是去南方进货,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陈鹤亭摇摇头:“没有。干干净净地走了。”
苏榆沉默了一下。一个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的人,卖铺子价格比市价低两成,交接完第二天就走人,再也没回来过。这不像是正常的生意转让,像是在跑路。但永安四年,离那笔三十万两借款已经过去了一年。为什么事隔一年才跑?除非——永安四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觉得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东家,周德茂在京城还有没有其他产业?或者经常来往的人?”
陈鹤亭想了想:“他好像在南城有一间小宅子,就在永昌票号后面的巷子里。他经常去南城的一家茶楼,叫‘听雨轩’,和那里的人挺熟的。”
南城。永昌票号后面的巷子。听雨轩。
苏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间宅子现在归谁?”
“周德茂走之前把房契也给了我,但我不在南城住,就一直在手里,没有处置。怎么,你想去看看?”
“想。”
一个时辰后,苏榆站在了南城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面前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方的瓦片碎了两块,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这就是周德茂的宅子。她没有贸然开门,在巷子里观察了一会儿——位置很好,出了巷口就是南城主街,永昌票号的大招牌就在街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周德茂选这个地方住,不是巧合。他需要随时盯着永昌票号的动静。
苏榆转身去了巷口的听雨轩茶楼。
茶楼不大,上下两层。这会儿刚过午时,客人不多,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苏榆要了一壶龙井,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打量。楼梯在正中间,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永昌票号的大门。如果周德茂经常来这里,他一定有一个固定的位置。
苏榆端着茶壶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雅间。门没锁,推门进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半开,永昌票号的门头就在正对面。她坐下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方桌的桌腿上。
桌腿内侧,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榆凑过去,眯着眼辨认——“永安四年三月廿一,永昌票号,收银五万两,经手人:赵——”
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像是被人突然打断了。
苏榆的心跳骤然加速。永安四年三月廿一,周德茂跑路之前不久。五万两,又是从永昌票号出来的银子。这个“赵”是谁?
她拿出炭笔和纸,把那行字临摹下来,然后起身下楼。走到柜台前,掌柜的还在打瞌睡。“掌柜的,”苏榆敲了敲柜台,“问个事。以前是不是有个姓周的客人常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做药材生意的。”
掌柜的迷迷糊糊睁开眼:“你说周老板啊?好久没来了。大概——三年了吧?”
“他每次来,是不是都坐二楼最里面那间雅间?”
掌柜的想了想:“好像是。他喜欢那间,说清静。”
苏榆点了点头,走出茶楼。她站在巷口,抬头看着街对面永昌票号的金字招牌——阳光照在那三个字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周德茂,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你连五万两银子都不敢要,连夜跑路?
苏榆攥紧了袖中的那页纸。两条线索:第一,周德茂在跑路之前还从永昌票号收过一笔五万两的银子。第二,这笔银子的经手人,姓赵。她需要查一个人——永昌票号南城分号的掌柜,姓赵的掌柜。如果这个“赵”就是经手人,那他一定知道周德茂的下落,也知道那三十万两去了哪里。
苏榆大步走回监察司的方向。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襦裙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沈不言的那句话——“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她没说。但周德茂刻在桌腿上的那行字,说了。
打工人找线索的本事,有时候比衙门还厉害。因为衙门要按规矩办事,而她苏榆——不需要。
她攥紧了袖中的差牌,加快了脚步。
这一趟南城之行,她拿到了两条线。接下来,她要去查那个姓赵的掌柜。
打工人,查账才刚刚开始。
申时三刻,苏榆第二次踏进监察司衙门。
这一次她没有走正门。沈不言派人在侧门接她——一个穿灰衣的小吏,二十出头,面容干净利落,话不多,只说了句“苏姑娘跟我来”,就闷头往前走。
苏榆跟着他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档案库,进了一间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