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转眼就过了元宵。
杭州的冬天还没有完全退场,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梧桐依旧光秃秃的,枝丫却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灰褐色。凑近了仔细看,能看到枝头鼓起了小小的芽苞,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褐色外壳,像是在偷偷攒着劲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壳而出。小区花坛里的迎春花倒是抢了先,枝条上零零星星地爆出了几朵嫩黄的小花,在依旧凛冽的风里瑟瑟发抖,却固执地宣告着什么。
苏晚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见到沈时愿了。
第一天是周一,沈时愿发消息说公司开年项目紧,晚上要加班到九点,苏晚回了一句“知道了”。第二天是周二,沈时愿说项目进度滞后,全组都在加班,苏晚回了一句“嗯”。第三天是周三,沈时愿连消息都没发,到晚上十点才匆匆回了一条“刚下班,太晚了不打扰你了”,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回。第四天是周四,苏晚一个人在家吃完饭,把刘妈做的糖醋小排嚼了又嚼,总觉得味道不对,刘妈的手艺没变,变的是坐在餐桌对面那把空椅子。第五天是周五,苏晚下班后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兜了好几圈,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沈时愿小区门口。
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在初春薄薄的暮色里像一颗被钉在灰蓝色天幕上的星星。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偶尔鼓起一角,像是有人在窗边轻轻招手。她能看到窗帘后面偶尔晃过的人影,瘦瘦的,扎着头发,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因为人影停下来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是在看灶台上的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下车,也没有发消息。她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走了。她对自己说,沈时愿最近工作太忙,不应该去打扰她。她还对自己说,她只是顺路经过,不是专门来的。这两个谎言她都不信,但她还是把它们咽下去了,就像咽下两颗没有糖衣的药片,苦味在喉咙里留了很久。
回到家,苏晚打开手机,翻了翻这几天和沈时愿的聊天记录。全部是简短的文字,没有语音,没有表情包,没有沈时愿惯常会发的那些小太阳。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下午苏晚发过去的“今天加班吗”,沈时愿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加,不过应该八点能走。项目快收尾了,下周就好了。”语气平静得像是人工客服。
苏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刘妈正在收拾灶台,一边擦一边念叨:“小姐,您这几天饭量见少啊,是不是胃口不好?要不要我熬点山楂水?”
“不用。”苏晚把水杯放下,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刘妈,如果有人以前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忽然有一天开始不发了,说明什么?”
刘妈停下擦灶台的手,转过身来看着苏晚。苏晚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和今晚吃什么一样普通的问题。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攥得有点紧,指节微微发白。刘妈做了十几年的佣人,什么眼色没见过,她没有戳穿,只是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人。如果是普通朋友,可能只是最近忙。但如果是……”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如果是关系不一般的人,那就要问清楚。有些事放着不问,就像隔夜茶,越放越凉。”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水杯放进水槽,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出了日历。从除夕到现在,日历上每隔几天就有一个被她标记过的日子——“沈时愿来吃饭”、“陪沈时愿去超市”、“沈时愿生日”,这些标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的生活串成了一串项链。而从过年到现在,标记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她们见面少了,而是因为她开始觉得把这些事情记在日历上有点奇怪,谁会把自己和朋友的每一次见面都郑重其事地标注在日历上?
苏晚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翻出了除夕那天晚上沈时愿发来的消息。照片里窗台上那个红包还好好地立在那里,红包旁边是那朵干枯的栀子花和那盆茂盛的绿萝。她把照片放大,看着红包封面上平安喜乐四个字,想起自己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太久没有用毛笔了,最后一笔乐字的捺写歪了,她用指腹蹭了一下,蹭花了一小块墨迹。
“新年快乐。”她当时在红包背面写了这四个小字,然后划掉了,改成“明年也要快乐”,又划掉了,改成“天天快乐”,最后全部划掉,什么都没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幻觉,是她上个月买了一瓶栀子花味的香薰喷雾,隔几天就往枕头上喷一次,因为她发现那个味道能让她睡得好一些。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栀子花的味道能让她睡得好,就像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把沈时愿的照片存进一个叫重要的文件夹,为什么要在商场里找遍每一个专柜只为找到和栀子花有关的项链,为什么要在下雪天开四十分钟的车只为喝一碗番茄牛腩汤。
有些问题一旦问了,就要面对答案。而她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过身拿起手机,动作之快让她的肩膀撞到了床头柜,台灯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她用一只手扶住台灯,另一只手划开屏幕。
消息不是沈时愿发的。是她爸苏明远发来的,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爸爸明天到杭州,晚上一起吃个饭,地址发你了。”后面跟着一个酒店的定位。
苏晚把手机放下来,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星空灯已经很久没有开了,因为这段时间她不需要人造的星星也能睡得很好。但今晚她觉得天花板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和苏明远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三个月对苏明远来说不算长,他最久的一次出差持续了大半年,苏晚从初中到高中的家长会他只来过两次,一次走错了教室,一次提前离场。苏晚的妈妈去国外之后,父女俩的关系就像两个住在同一栋酒店里的客人,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点头致意,然后各走各的。苏明远不是不爱她,他会给她打钱,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让助理订花送到家里,会在每次见面的时候说“钱够不够花”。但他从来没有坐下来问过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手上多了几道创可贴,更不会知道她做的桂花糕甜度如何。
如果是前世的苏晚,收到父亲这种消息大概会兴奋很久,爸爸回来了,爸爸有空和她吃饭了,她要好好打扮一下,要在饭桌上表现得乖巧懂事,要让爸爸觉得她是个值得骄傲的女儿。可现在的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她知道苏明远突然回来绝不可能是专门为了和她吃一顿饭,三年来他从来没有专门回来陪她吃过任何一顿饭。每一次顺便吃个饭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她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没用的商业目的。
而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一个人去面对那顿饭了。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瞬,然后给沈时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陪我去吃顿饭,我爸回来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消息显示已读,但沈时愿没有立刻回复。苏晚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并不在意。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直到十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沈时愿的回复很短:“好的。几点?在哪?”
苏晚把地址和时间发过去,然后加了一句:“穿正式一点。我爸那个人比较讲究。”
沈时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几秒钟,又发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苏晚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把它想象成沈时愿在屏幕那头弯起眼睛笑的样子。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之间,清冷而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长长的,悠悠的,像是谁的思念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在初春的夜风里飘摇。苏晚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沈时愿今晚加班到几点?有没有好好吃晚饭?她答应陪她去吃饭,是不是又要加班到更晚才能把工作做完?
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在想沈时愿了。从五分钟前到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沈时愿。而她想沈时愿的频率,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这个词所能承载的范围。
第二天傍晚,苏晚开车去接沈时愿。她把车停在老地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上次下雪天她也是停在这里,被沈时愿在楼上看到然后发了条消息说“你到了怎么不上来”。今天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苍劲的剪影,树下堆着的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小滩融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沈时愿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抬起头来,然后她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沈时愿今天穿的是苏晚送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大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处露出锁骨上那朵栀子花项链。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散着或扎成侧辫,而是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时更加精致,口红换了一支比西柚色更深一点的豆沙色,衬得她整个人既温柔又有一种平时被隐藏得很好的清冷气质。她踩着一双深蓝色的低跟鞋,手里拎着一个苏晚没见过的深蓝色小皮包,走在初春傍晚的薄暮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画。
苏晚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沈时愿朝她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头发也难得地打理过了,发尾卷出了恰到好处的弧度。她本来想穿得随意一点的,但想到沈时愿会穿得很正式,就莫名其妙地也认真打扮了一番。现在两个人站在车旁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谁都不肯先开口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