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按成绩排,这是海泉一中的老规矩。
名单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程栀拉着苏晚吟去看,回来的时候一脸复杂,掰着手指头跟叶珒说:“你猜怎么着,咱们班前六个全在第一考场,还连在一起。”她没念名字,但叶珒知道她说的谁。许婧第一,自己第二,陈屿舟第三,林一骋第四,程栀第五,苏晚吟第六。这个顺序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中考排名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要一中的规矩没变,她就会坐在许婧后面。从初中到现在,每一次大考都是这样。她在许婧的名字下面,隔一行,或者隔两行,但不会隔太远。近到她能看清许婧后脑勺的头发是怎么扎起来的,马尾的高度,碎发的弧度,甚至她写字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往右偏。但从来没有近到能超过她。
第一考场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的那间教室,采光最好,桌子最稳,连凳子都比其他考场的舒服一点。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印着座位表和考生姓名,许婧的名字在第一行第一个,叶珒的名字在她右边。
周四早上,叶珒走进考场的时候,许婧已经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了。校服外套被她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口卷到手腕。那支旧笔放在桌角,笔杆上磨掉的漆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暗光。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榕树。气根垂下来,风一吹就晃,像一挂帘子。
叶珒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许婧的右后方。她把笔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有点大。前排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人家笑了一下,人家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许婧没有回头。叶珒看着她的侧脸,许婧的视线还在窗外,睫毛没动过。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几缕碎发挂在耳侧。叶珒收回目光,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2B铅笔,橡皮,尺子,黑色签字笔。她摆得很整齐,像在摆一个什么阵。
许婧一直没回头。叶珒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心里在想:她是不是在脑子里过知识点?初中时候叶珒听别人说过,许婧大考前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跟人说话,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趴着,有时候发呆。有人觉得她在装,有人说她心态好。叶珒不知道。她跟许婧不在同一个初中,关于许婧的事,她都是听别人说的,零零碎碎的,像捡别人掉在地上的拼图碎片。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说她家里有钱请了很好的家教,有人说她初三那年成绩掉下去是因为跟老师闹翻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说法被证实过。许婧从来不解释,不澄清,不理这些传言。这一点叶珒倒是亲眼见过的。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许婧考回全市前十,有人说她是故意放水,专门搞人心态。叶珒当时在考场外面听到有人这样讲,许婧正好从旁边走过,她听到了,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走过去了。
叶珒不知道她现在闭着眼睛在想什么。可能是在清空脑子。可能什么都没想。也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语文考完,中间休息二十分钟。叶珒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睛,再抬头的时候许婧还在座位上,没有出去。那支旧笔被翻了个面,笔夹朝着另一边,应该是刚才用过了。许婧在看窗外,和开考前一样的姿势。叶珒不知道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棵榕树,挂了十几条气根。她顺着许婧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几秒,什么都没看出来。她想问许婧“你在看什么”,但没开口。许婧大概不会回答,或者说“没什么”。她总是说“没什么”。
下午数学。这是许婧最不喜欢的科目。叶珒知道这一点不是从传言里听来的,是她自己观察出来的。开学这几周,她注意到许婧做数学题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抿嘴唇,做英语题的时候不会。做数学题的时候她的笔尖会在草稿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有时候写了一半划掉,重写,再划掉。做英语题的时候她不会这样。叶珒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像攒零钱一样,一块两块地攒,没想过要拿去买什么,就是攒着。
许婧考前拿出来翻的不是课本,不是笔记,而是一本草稿本。草稿本封面是灰色的,角上卷起来一点。许婧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放回抽屉里。叶珒不知道那页写了什么,可能是她之前做错的题,可能是她自己整理的一个公式表。许婧看草稿本的时候,眉头是皱的。不是那种“看不懂”的皱,是那种“不想看但必须看”的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她把草稿本放回去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叶珒坐在她后面,看到她肩膀的起伏。
数学卷子发下来之后,许婧没有像别人那样先翻到最后一面看大题。她从第一题开始做,一题一题往下写,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均匀得像钟摆。叶珒做到选择题第七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许婧的背。许婧坐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深灰色的长袖印出来,薄薄的。她的笔没有停过。
做到填空题第三题的时候,叶珒听到许婧那边笔尖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又继续写了。叶珒不知道那道题是什么,但她知道许婧卡了一下。她太熟悉许婧写字的速度和节奏了,初中三年,每一次大考她都坐在许婧后面。不是同班,是不同学校,但全市统考的考场是按成绩排的,许婧永远在她前面。初一第一次月考,她第一次注意到前面那个女生做题的样子。初二期末考试,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抬头看那个背影。初三的时候她已经能分辨许婧写字的速度变化了——什么时候顺,什么时候卡,什么时候在打草稿,什么时候在誊写答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记住这些。她只知道这些记忆没什么用,但删不掉。
但许婧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初一第一次月考,叶珒坐在她后面,许婧不知道。初二期末考试,叶珒坐在她后面,许婧不知道。初三一模二模三模中考,叶珒每次都坐在她后面,许婧从来不知道。三年了,许婧从来没有回过头。她不需要知道后面坐着谁。她只需要坐在第一排,做她的题,考她的第一。叶珒是那个在后面的人,是那个永远差十几分的人,是那个许婧可能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
那个停顿不该出现在那里。
后面不知道谁的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啦声。叶珒的笔尖歪了一下,她皱了皱眉,重新算。
交卷之后,许婧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笔放回笔袋,把草稿纸对折,夹在笔袋里。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叶珒从她身边走过,看到她把那支旧笔的笔帽拧紧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写完就拧紧笔帽,放回桌角。叶珒走过她身边,想说点什么,但许婧没有看她,拎着笔袋走了出去。叶珒站在走廊上,看着许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想到初中的时候,每次考完试她也是这样看着许婧先走,自己跟在后面。考得好也这样,考得不好也这样。从来没变过。
第二天上午,英语。许婧的强项。叶珒坐在她后面,看到她拿到卷子之后没有马上开始写,而是先通读了一遍,从第一面翻到最后一面,再从最后一面翻回第一面。翻卷子的声音很轻,不像有些人翻卷子像扇扇子。她翻完之后才开始写。选择题,完形填空,阅读理解。叶珒做完阅读理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她又看了一眼许婧的后脑勺,许婧已经翻到了作文那页。
英语考完,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对着答案了。几个人围在一起,有人说“这道题我选B”,另一个说“不可能,肯定是C”,第三个人插进来说“你们别争了,答案是D”。叶珒从旁边走过去,没加入。许婧走在前面,穿过人群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对视,书包单肩挂着,步子不快不慢。
下午理综。最后一科。
考完之后,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就结束了。走廊上有人在对答案,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叶珒回了教室,许婧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在看书。叶珒走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不是刚才考的内容,许婧已经翻到下周要讲的那一课了,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叶珒没看清写的是什么。程栀从前排转过来,把笔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终于考完了——”苏晚吟头都没抬:“还有期中。”程栀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苏晚吟没理她,翻了一页书。
下午学校放假。周五的放学比平时更嘈杂,走廊上全是人,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拎着书包带子,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叶珒被爸爸接走了,走的时候许婧还在校门口站着,低着头看手机。叶珒喊了一声“周一见”,许婧抬起头,点了一下头。
许婧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司机把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外,人行道上铺满了榕树的落叶,被车轮碾过的叶子粘在地上,印出深色的痕迹。一个卖糯米糍的小摊支在路边,摊主正把切好的小块往花生粉里滚,白色的团子在花生粉里翻了几下,裹上一层褐色的外衣。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手里攥着一块钱纸币,伸着手,踮着脚尖。摊主先把糯米糍递给他,再收钱。小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花生粉,旁边的老人弯下腰,用纸巾给他擦嘴,嘴里念叨着什么。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不是那种要下雨的低,是那种雨一直下不来的低,风都没有,榕树的气根一动不动地垂着。
许婧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车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人举着气球,粉色的,绑在电动车后座上,但没风,气球只是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她想起数学那道题。卡住的那一步,她知道错在哪了。不是不会做,是看题的时候漏了一个条件。交卷之后她才想起来。晚了。她闭了一下眼睛。
车子拐进小区。许婧上楼,按密码,门开了。屋里没人。鞋柜上放着两张纸条,一张是妈妈的笔迹:粥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另一张是爸爸的,写了四个字:月考加油!许婧看了两秒,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压在钥匙下面。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的粥还是温的,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餐桌中间放着一把钥匙——大概是妈妈早上出门忘带走的。她把钥匙推到一边,坐下来喝粥。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她喝了两口,放下勺子,拿起手机。
叶珒发了条消息:考完了,累死了
许婧看着这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她打了“我也是”,没发出去。又打了“你数学考得怎么样”,也没发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想说。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天更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台风来之前的那种暗,云层从灰色变成了土黄色。远处有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没有雷声。她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叶珒又发了一条: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答案多少?
许婧放下勺子,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记不清了。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站起来洗了碗,擦了餐桌,把钥匙放回鞋柜上。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天光从土黄色变成了灰黑色。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窗户亮了几盏灯,有人家的电视开着,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她什么都没想,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