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去,重回蠡园,夜色浸满整座宅院。
避开了外界所有名流圈层的客套与试探,也卸下了世家权贵的锋芒气场,宁曦和与樊振东并肩走在青石回廊上,晚风轻轻拂过花木,安静又松弛,像极了寻常世间一对普通情侣,不用端身份,不用守规矩,就只是慢慢走着,闲话心事。
自打两人确定心意后,蠡园上下佣人、管事早已心照不宣,默默把樊振东当成了大小姐放在心上的人。只是所有人都懂分寸,在外从不会流露半分,只在这深宅大院里,给足了两人独处的安稳。
园里原本特意给樊振东单独辟了一座清幽院落,规格雅致静谧,待遇已是旁人奢望不来的体面。可樊振东总觉着蠡园规矩太过森严,处处谨小慎微、人人恪守本分,待着难免拘谨;偏偏又舍不得离开宁曦和,只想多陪在她身边。宁曦和瞧出他的心思,便干脆在自己的院子里,特意给他收拾出一间专属房间,起居陈设全按他的习惯置办,不用拘着老宅繁文缛节,自在随心。
王家二叔也见过樊振东两回,每次都神色温和、待人亲和,完全是宽厚长辈的模样,待人礼数周到,却破天荒没有给任何见面礼,不刻意攀交情,也不刻意疏离,平淡自然,反倒让人心里踏实。外人只当他性情温润、不问世事,看不出半分杀伐气场,可樊振东心底隐隐清楚——能在祖辈离世后稳稳守住偌大家业、撑住三家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可能只是一副和善皮囊。
小院廊下,茶烟袅袅。宁曦和望着月色,慢慢跟樊振东说起心底从不对外人坦露的隐秘。
“你别看二叔平日里好说话,性子看着温吞,真论起行事手段,他只会比我更狠。”她把二叔24岁丧兄、一辈子不组建自己的家庭,倾尽所有护住家业、一路为她铺路撑腰的往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所有心思都耗在守家业、护我长大上,一点点替我平衡三家势力,扫清前路所有阻碍。你放心,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二叔对你只会亲厚善待,绝不会有半分算计试探。”
她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又笃定:“如果没有二叔当年的铁血手腕、力排众议,你以为只靠远在北京的舅舅、还有外婆的偏爱,我能稳稳坐住三家继承人这个位置吗?舅舅身在核心圈层,规矩牵绊太多,山高皇帝远,江浙这边风起云涌的纷争,很多事根本来不及反应。早年集团老元老把持权柄、旁支虎视眈眈,全是二叔默默替我挡下、清理干净,把路给我铺得平平整整。”
“可他从来都不说自己扛了多少事、摆平了多少风波。”宁曦和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柔软的笑意,“他只会轻描淡写跟我说,园里新来的糕点师傅手艺不错,让我不用跑大老远去排队买。我从小到大根本不敢随便逛街,有时候只是在哪家店铺多停留片刻,转头二叔就直接把整间铺子盘下来送我,我都被他这份宠溺弄得没办法。”
聊完二叔,她轻声说起外婆:“外婆大多数时候看着我,其实不只是看我,是透过我,在看她早逝的女儿——我母亲当年生我的时候难产离世,我父亲用情太深,终究熬不过思念,选择了殉情随她而去。”
“我从小养在外婆身边,学世家规矩、琴棋书画、骑射礼御、天文地理,一半是身为继承人该修的课业,一半,也只是想让外婆看着我的眉眼,心里能多几分宽慰。”“外婆教我守礼修身,二叔教我的却是另一套——合纵连横,人心算计,权衡博弈,如何稳住三家势力,在世家圈层里步步周全、安身立命。”
说着,她站起身,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走,我带你去看看,二叔这些年悄悄给我攒下的小玩意儿。”
裴亦桓就静静跟在身后,闻言不用宁曦和多吩咐半句,已然会意,提前移步去库房取了钥匙,安静立在厚重的库门前等候。
库门缓缓推开,内里珠光内敛,珍玩罗列,一件件珠宝、玉器、古董摆件规整陈列,格局雅致又极尽珍稀,俨然一座私人小型博物馆。两人缓步往里走,越看越惊叹,偌大库房逛了许久都逛不完。
樊振东看得心底震撼,不由得轻声感慨:“这般珍藏,实在太过难得。”
宁曦和淡淡瞥过满库珍宝,语气平静无波:“这些珠宝首饰,我早就用不着了。如今我的身份地位,早已不需要靠这些外物来撑场面、衬气场。”
她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沧桑:“五年了,从我接手掌家到现在,五年里经历过太多明争暗斗、腥风血雨,早就习惯了藏锋芒、戴面具活着。所以你在不同场合,会看到截然不同的我。说白了,那些对外的清冷、威严、强势,全都是我的壳而已。”
樊振东静静听着,心头满是心疼,低声开口:“我懂,都不容易。”
逛了许久还是没逛完,“算了,不逛了,看多了反倒眼花。”宁曦和敛了思绪,转头看向他,语气随性又大方,“这里面你要是有喜欢的,尽管拿去,留着自己收藏也好,日后送人也罢,全都随你,不用跟我客气。”
樊振东连忙摆手,有些局促:“不用不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不起。”
沉默片刻,他犹豫着轻声开口:“往后……若是有机会,我想正式登门拜访你外婆和二叔,到时候礼物我亲自准备就好。”他心里实在忐忑,怕她身份尊贵,一出手替他准备就是动辄几百万的贵重物件,自己实在受不住这份厚重。
宁曦和看着他略显拘谨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了:“你放心,我懂分寸,以后即便我给你父母送礼也不会乱送,不会给你添负担。”
笑意淡下去,她语气又恢复平和:“外婆那边的宅邸我还从没带你去过。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过去认认人,只是外婆这几年一心吃斋念佛,心性恬淡,平日里连我都不常见,多半是不会特意见外人的。”
“那边宅子规模比蠡园小很多,但规制齐全,佣人也都是从小严格训练出来的,行事规矩、分寸有度。像裴管家这般心性沉稳、能力卓绝的贴身人物,外婆身边也配有。还有一位女管家,跟咱们这边的林叔一样,替外婆打理家事几十年,忠心稳妥。”
她怕他心里有顾虑,又轻声安抚:“你放宽心,自打我掌家主事之后,族里上下、旁支世家,全都以我为尊,没人敢随意怠慢、为难你半分。”
樊振东轻轻点头,心里稍稍安定。夜色更静,库房里只剩两人低低的说话声。
宁曦和沉默片刻,抬眸认真看向他:“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球队那边,今后打算怎么安排?”
她看得通透,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国乒那边的态度,实在让人寒心。若是你愿意,需要我出手帮你摆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