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八章第一世
顧衍之站在黑暗裡,等了不知道多久。他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嘴唇貼在玉面上。玉珮是燙的,燙得他嘴唇起了泡,他沒有鬆口。他含著它,像含著一顆不會融化的糖。黑暗裡沒有時間,沒有方向,沒有聲音。只有玉珮的溫度。它在慢慢變熱,從溫到燙,從燙到灼。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許在醒來,也許在做夢,也許只是在翻身。他等著,不敢動,怕驚動了她。
玉珮的溫度開始變了。不是變熱,是變得不均勻。左邊熱,右邊涼;上面燙,下面溫。像一個人在玉裡面翻來翻去,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他把玉珮從嘴唇上拿下來,放在手心裡。玉珮在發光,不是藍白色的,是另一種,暖黃色的,像燭火。光很弱,弱到他的眼睛要貼上去才能看到。光在玉珮內部流動,從鳳凰的尾羽流到鳳凰的頭部,從頭部流到那顆朱紅的眼。眼睛亮了。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亮。
他聽到了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聽到的。一個人在呼吸,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他把玉珮貼在耳朵上。呼吸聲變大了,大到像有人在耳邊吹氣。他把玉珮從耳朵上拿開,黑暗裡出現了一個影子。不是影子,是光。一個人形的光,很淡,淡到像螢火蟲的尾巴。她站在他面前,光從她的身體裡透出來,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楚。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
「瑤兒。」他說。
她沒有回答。她閉著眼,像在睡覺。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臉。手指穿過了她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她不是真的在這裡。她是一個影子,一個光的殘留。但她醒了。他知道。
他站在黑暗裡,看著她。她的光很弱,但很穩,不像要滅的樣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光開始變強了。從螢火蟲變成了蠟燭,從蠟燭變成了燈籠。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她的臉越來越清楚。她的左眼下方那顆小痣,和她十七歲那年在珠簾後面看著他的時候一模一樣。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穿過她的身體。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臉。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她的皮膚光滑,像玉。他把手貼在她的臉頰上,她動了一下。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沒有把手拿開。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頭是涼的,他的胸口是溫的。他把她的頭髮撥開,露出她的耳朵。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瑤兒,醒醒。」
她睜開了眼。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但洞裡有水,水裡有光。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他沒有聽清。他把耳朵貼過去。
「你來了。」她說。
他把她的臉捧住,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是涼的。他的嘴唇也是涼的。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她的玉珮。她握著那枚玉珮,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
「我等了你很久。」她說。
「我知道。」
「我以為你不來了。」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她的手涼,他的臉也涼。
「我說過,我會等你。等十世。等一百世。」
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她把他的玉珮從他懷裡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裡。兩枚玉珮在她和他之間,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的手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握著玉珮。玉珮燙了一下,不是灼燙,是另一種——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把她的手握緊。
「我們回去。」
她點頭。她把他拉進黑暗裡。黑暗很深,看不到盡頭。但她知道路。她在黑暗裡住了一千年。每一條路她都走過。她帶著他走。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發軟,久到他的呼吸變重。她沒有停。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緊。她不會讓他迷路。
黑暗裡出現了一點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走進那道光裡。他也走進去了。
門開著。她走出門,站在石屋裡。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瞇了一下眼,太久沒有見到陽光了。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讓他站在自己旁邊。他站在陽光裡,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陽光裡很淡。她看著他的左眼,用拇指摸了摸那圈藍色。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嗎?」他問。
「記得。你站在珠簾外面,穿著銀色的盔甲,沒有戴頭盔。你的左眼有一道疤。我問你怎麼來的,你沒有回答。」
「你敬了我一杯酒。」
「你喝了。」
「你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的手還是涼的。」她說。
「你的手還是溫的。」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回」字。
「回家。」他說。
她點頭。她把他拉出石屋,走進陽光裡。榕樹還在,井還在,石板路還在。她走到井邊,低頭看井裡的水。水很清,能看到兩個人的倒影。她和他,肩並肩,頭靠頭。她伸出手,摸了摸水裡的倒影。水涼,倒影碎了。她把水捧起來,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走吧。」她把玉珮放回胸口,拉著他的手,走下石板路。他跟在後面,腳步聲和她的腳步聲之間,永遠隔著同樣的距離。
他們走出村子,走進樹林,走到那輛灰色SUV旁邊。她打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他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開出碎石路,開上縣道,開上省道,開上高速。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樹往後退,山往後退,雲往後退。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記得第一世嗎?」她問。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那是他的習慣動作,只有在他要想很久才能回答的問題時才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