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天光褪去了前几日暴雨裹挟的沉闷,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带着夏末独有的温软凉意。
上午九点刚过,医院的出院手续便全部办理妥当。
谢衍叙全程包揽了所有琐事,从核对单据、结清费用,到帮沈清梨拎好简单的随身物品,动作从容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他自始至终话不多,除去必要的叮嘱,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会在她脚步虚浮、身形微晃时,下意识停顿片刻,伸手虚扶一下她的胳膊,待她站稳,又迅速收回手,重新落回身侧,恪守着那道无形的边界。
经过几天的休养与输液,沈清梨的高烧已经彻底退去,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精神好了大半,只是身子还有些虚软,说话依旧带着浅浅的沙哑。
两人坐上车,一路平稳驶回市区那处两人暂时居住的公寓。
这是谢家在S市的一处住宅,地段安静,环境雅致,是谢衍叙接手这边分公司事务后,暂时落脚的地方。沈清梨因暑期来S市散心,两家父母放心,便让她暂时借住在此,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将两人之间藏在心底的心事,狠狠摊开在了盛夏的风里。
推开家门,一室安静。
玄关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没有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家里淡淡的木质香与洗衣液的清香,可那份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微妙僵持,却丝毫没有散去。
一路返程,沈清梨没有主动开口提起病房里那句脱口而出的心意,谢衍叙也绝口不提那日深夜的拉扯与心动。
仿佛那一场病榻前的脆弱告白,只是高烧昏沉下的一场虚幻呓语。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句话已经像一颗细小的石子,狠狠砸进了彼此心底最深的湖面,漾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回到家后,谢衍叙叮嘱她好好休息,多喝温水,按时吃药,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依旧是温和有礼,却带着一层拒人于千里的疏离。
沈清梨乖巧应下,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她大病初愈,身心俱疲,一回到熟悉的房间,便忍不住泛起困意。简单洗漱过后,她便躺倒在床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手机翻看消息,也没有胡思乱想太多,只是闭着眼,任由连日积攒的疲惫席卷全身。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沈清梨睡得很早,几乎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褪去了病中的脆弱不安,眉眼安静柔和。
隔壁书房的灯光,却迟迟没有熄灭。
谢衍叙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叠厚厚的文件,都是S市分公司近期的项目报表、人事变动与业务规划。
上个月,谢父便将S市这边的分公司全权交给了他代为管理,意在让他提前历练,熟悉家族产业的运转模式,为日后接手庞大的家业铺路。
从前他大多在校园里,一心扑在学业上,偶尔接触家族事务,也只是浅尝辄止。如今骤然接手一整个分公司,大小事务繁杂琐碎,市场调研、合作洽谈、内部调整,千头万绪,全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本就比同龄人成熟沉稳,心思缜密,这段时间一直沉下心慢慢上手,一点点梳理脉络,熟悉业务,在商业博弈与人情往来之间,学着周旋应对。
只是今晚,摊开在眼前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却怎么也看不进心里。
指尖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全是那日病房里的画面。
少女虚弱地躺在床上,高烧未退,睫毛湿漉漉的,眼神朦胧温顺,毫无防备地对他袒露心意,那句轻得如同梦呓的“可是我,真的很在意你啊”,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心脏会随着回忆骤然收紧,酸涩与心动交织在一起,翻涌成难以压制的浪潮。
他何尝不在意。
从年少初见,到如今朝夕相处,这个干净纯粹、鲜活明媚的小姑娘,早就悄悄住进了他心底最深的角落。
可谢家盘根错节的家族纷争,长辈之间的利益博弈,未来未知的前路,还有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枷锁与责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不能自私地将她拖进这摊浑水,不能让她沾染那些阴暗复杂的人情世故,不能让她原本明媚坦荡的人生,被他的困境所拖累。
所以他只能克制,只能推开,只能用冷淡与疏离,将那份汹涌的爱意死死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