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两次,三次……
单调的数字在闫叙的心底一点点累加。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化不开的冰冷与残忍,像一把常年浸泡在寒水里的钝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切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鲜血淋漓的心脏。
在这片诡异的时空里,没有时间流转的概念,没有昼夜交替的界限,没有外界的喧嚣纷扰,更没有丝毫挣脱的可能。
他就像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禁锢,彻底困在了一方狭小到令人窒息的时间牢笼里,反反复复,周而复始,永远走不出那三天的轮回,永远逃不开失去她的宿命。
每一次轮回的开端,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毫无例外,分毫不差。
他总会在出租屋那张熟悉的床上猛然惊醒,后背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黏腻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窗外刺眼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粗暴地洒进屋内,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却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新一轮的煎熬,又开始了。
床头的手机静静躺着,屏幕永远亮着,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同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距离温月出事,还有整整三天。
而每一次轮回的终结,也都殊途同归,从未有过一丝偏差。
无论他在这三天里做过怎样的努力,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倾尽所有,如何绞尽脑汁、布下天罗地网,最终都只能化作徒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月在他面前一点点失去呼吸,看着那抹曾经照亮他整个灰暗世界的光彻底熄灭、消散,留给他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一遍又一遍,反复折磨。
他是这场无尽轮回里唯一清醒的囚徒。
世间所有的轮回里,所有人都会遗忘过往。
唯有他,带着所有的记忆,独自困在这炼狱之中。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离别,记得每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记得每一回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那些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刻进骨髓,融入血液,永远无法磨灭。
他记得第一次轮回,在医院急诊室里,颤抖着掀开那块冰冷白布时,温月安静躺在那里。额角那道刺眼的擦伤,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粒碎玻璃屑,他伸手摘了下来,那颗玻璃屑很小,比一粒细盐还细,透明无色的,在他手心里闪光。
记得第三十七次轮回,她在实验室顶楼毫无征兆地坠落。他当时正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刚好看到她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把空气和半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然后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那一声沉闷又绝望的声响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回荡了无数个日夜。
记得第五十八次轮回,她突发急性过敏,喉头水肿得无法呼吸,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满是无助与痛苦。
记得第七十三次轮回,浴室里氤氲着滚烫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冲进去时只看到她半睁着眼睛躺在地上,水龙头还开着,热水从花洒喷出,淋浴间一片白雾,她穿着一只棉拖鞋,另一只甩在了垃圾桶旁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再也无法对他露出笑容。
七十三次轮回,七十三个截然不同的结局,七十三种残忍至极的死法。每一次都伴随着他在黑暗中崩溃大哭、跪地绝望、又强撑着重新爬起来的挣扎。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人肉存储器,独自承载着所有关于失去的记忆。无人诉说,无人分担,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而温月,永远是那个鲜活明媚、眉眼带笑、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女孩。
她不会记得上一轮轮回里自己是如何离去的,不会记得那些锥心刺骨的离别场景,更不会知道身边这个深爱她、视她为全部的男人正独自承受着一遍又一遍失去她的炼狱之苦,在无尽的轮回里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每一次轮回重启,她都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带着干净纯粹的笑容,给他发温柔的消息。消息内容几乎没变过,偶尔会因为轮回的微小差异而有所不同——他细微干预的蝴蝶效应偶尔会让她换个措辞,把某个科学术语改成它的英文缩写,或者把实验室新同事的名字念错一个声调——和他分享实验室里的琐碎小事,吐槽实验数据的枯燥,或是窝在沙发里歪着头一脸期待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她的每一个笑容都干净明亮,像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照亮周遭的一切,明亮到让他既拼了命地想靠近,又克制着想要后退。
靠近,是因为她的笑容是他在这无尽绝望轮回里唯一的光,是他所有挣扎、所有坚持的唯一意义;后退,是因为他怕自己满身的阴郁、藏不住的疲惫与眼底化不开的痛苦,会污染她那份纯粹的纯白,会打破她无忧无虑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