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霁薇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个念头里。因为贾母在上面坐着。
周霁薇和黛玉并肩走上前去,跪下行礼。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我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的打量。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起来,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我的儿!”
周霁薇站起来,抬起头。贾母比她想象的要老。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的首饰不多,但每一件都透着一股“这是老物件”的厚重感。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不显老,虽然眼皮有些耷拉,但眼神很亮,很锐。这双眼睛里没有慈祥——或者说,慈祥只是其中一层。底下还有精明的算计、深沉的城府,和一整个家族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黛玉扑进贾母怀里。那一瞬间,周霁薇看见贾母的眼神变了。那道“打量”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心疼。她把黛玉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的手在黛玉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婴儿。“我的儿!”贾母的声音在颤抖,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她说不下去了。她搂着黛玉,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的声音。
厅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丫鬟们低着头,婆子们红着眼眶,几位太太奶奶都拿帕子按着眼角。
周霁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去看黛玉。她知道黛玉现在不需要她。黛玉有一个外祖母,这个外祖母是真心疼她的——至少此时此刻是。她去看别的东西。厅堂两侧站着许多人,有丫鬟,有婆子,有穿戴体面的年轻媳妇。她们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都落在贾母和黛玉身上,有的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们这两个“从扬州来的姑娘”。周霁薇飞快地扫了一眼,心里默默记着——有几个人的穿戴格外体面,应该是贾府的几位太太奶奶。她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贾母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收了泪。她松开黛玉,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重新坐正了身子。众人见状,也纷纷收了悲声,厅堂里的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周霁薇听见了笑声。不是贾母的笑,也不是周围太太奶奶们的笑。那笑声从门外传来的,远远的,脆生生的,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先于声音的主人闯进了这间还带着泪意的厅堂。“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笑声刚到,人已到了门前。
周霁薇转过头去。门口的日光被一个人挡住了一半。那人站在门槛外,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身量不高,但很匀称,肩窄腰细。她的步子很快,跨过门槛时裙角轻轻一扬,整个人带着一股风就进来了,那风里有脂粉的香气。
周霁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就是王熙凤。不是因为她猜到了,而是因为这个人出场的方式,和前世在书里读到的一模一样。人未至,笑先闻。满屋子的悲戚都被这一阵笑声冲散了。只有她,敢在贾母哭得最伤心的时候笑着进来;也只有她,笑着进来,贾母不但不恼,还被她逗笑了。
来人几步走到贾母跟前,笑容满面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黛玉和周霁薇。周霁薇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双丹凤眼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她的眉毛画得又弯又长,给她那张原本有些妩媚的脸添了几分英气。嘴唇薄薄的,涂着淡淡的胭脂,嘴角天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笑的时候更是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穿着桃红色的褙子,石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垂在额角。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坠子,红得像两滴血。
王熙凤。周霁薇不需要任何人介绍。前世在书里读到“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时,她觉得那是夸张的文学描写。此刻她知道了——曹雪芹不但没有夸张,还写得太客气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戏。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衣服上每一道褶皱,都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来了,我是王熙凤,这屋里现在由我做主。
贾母见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你来的倒巧,”贾母说,声音还有些哑,“正赶上你林妹妹刚到。”王熙凤笑着说:“哎哟,老太太这是怪我来晚了?我可是一听到信儿就赶来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她说着,假意弯腰看了看自己的脚,逗得贾母笑出了声。
笑声中,王熙凤直起身,目光已经落在了黛玉身上。那双丹凤眼上下打量着黛玉,目光快得像刀锋划过,但刀刃上包着一层厚厚的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王熙凤的声音又脆又亮,“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儿——”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贾母一眼,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一句话夸了两个人——夸黛玉标致,夸贾母有福气。夸得滴水不漏。
王熙凤夸完了黛玉,目光终于落到了周霁薇身上。那双丹凤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那一瞬间里,周霁薇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翻了个遍。“这位是——”王熙凤歪着头。“这是周家姐姐。”黛玉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父亲收的义女,周霁薇姐姐。这一路上都是她照顾我。”“哦——”王熙凤拉长了声音,“原来是周姑娘。好齐整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有造化的。”
周霁薇行了个礼:“周霁薇见过琏二嫂子。”王熙凤微微一怔——不是因为“琏二嫂子”这个称呼不对,而是周霁薇叫得太自然了。“哎哟,这姑娘嘴巴真甜。”王熙凤笑着转向贾母,“老太太您瞧,林妹妹带来的人,也跟林妹妹一样可人疼。”贾母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霁薇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但她心里在说: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你不是在“夸”我,你是在“定位”我。你要弄清楚我是谁、从哪里来、跟黛玉什么关系、在贾府算什么身份。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下去了。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好,不说话,不多事,不惹眼。
王熙凤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了黛玉身上。她拉过黛玉的手,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问黛玉几岁了、可曾读过书、一路上累不累。黛玉一一回答。王熙凤听完,又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快去告诉厨房,林姑娘和周姑娘一路辛苦,今晚加几个清淡的菜。对了,林姑娘怕冷,被褥要多加一床。周姑娘……”她顿了一下,“周姑娘看着倒是不怕冷的,但也加一床吧,别亏着了。”
周霁薇看着王熙凤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你明知道她是在做场面,但你不得不承认,她做得很好。好到让你觉得,就算是场面,也是用了心的场面。她的精明不在算计里,在她笑起来的弧度里,在她说话的语调里,在她看人的眼神里。她已经把精明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本能。周霁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这样,但她知道,她需要学会。不是为了变成王熙凤,是为了在这个贾府里活下去,护住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