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吵吵得这么凶,”笑面虎手指朝地上的钱袋子勾了勾,袋子被一股灵力托着飘到了他眼前。他一把抓过,端详片刻,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没想到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还给我!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扒我衣服!抢我东西!”徐浥青彻底急红了眼。光溜溜的腿上除了里面一条包着屁股的亵裤之外什么都没穿。还好天凌派的外袍裁落得长,布料盖过膝盖,能勉强遮住大半小腿,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一幕在视衣如命的天凌派门风里有多惊世骇俗。
“啧啧啧。”笑面虎用两根指甲提着这个精巧的口袋一角,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这一看就不是你的东西。你居然还有底气说你是三好公民、不偷不抢?”
他举起胳膊,提溜着口袋往围观的人群中一阵抖落:“你们看看,这人是不是撒谎成性、冥顽不灵?这种上等的丝绸口袋,外绣苏州刺绣双鲤,一看就是正经人穿戴的东西,怎么可能跑到这么一个衣冠不整的玩意儿手里去?你们大伙帮忙辨认辨认,有没有眼熟的瞧瞧——这到底是谁的口袋?”
“这就是老子的!”徐浥青眼见自己的东西被人像块脏抹布一样夹在指甲缝里,被拉扯着边缘的布料,悬挂在上下抖落的手上,如同被游街示众的犯人一样在围观人群前过脸,任人审视欺辱。他脖子一横,心里的防线彻底坍塌了,嗓门嘶哑,顾不上任何一点理智的约束,嗷嚎着一次次地叫喊,仿佛叫得越凶自己心中的愤懑就能被人听到一样,“就是老子的!就是老子的!老子操你大爷的!”
他大脑能控制的情绪越来越少了。虚弱的身体似乎刚刚就已经支撑到了极限,一阵白茫茫的剥离感从上到下席卷全身。哪怕他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其实身体久久没有进食,在紧绷的氛围里早已虚脱到了极致。
心脏在胸口缩得发紧,渐渐开始发疼。他拼着浑身的力气一次次辱骂着面前站着的所有人,硬撑着严重透支的身体,不让发抖发凉的四肢颤抖得那么明显。
周围的人声渐渐大了,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耳边的耳鸣声也越来越响。周围人的说话声落到耳朵里只剩一阵模糊的呜呜声,自己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各个部位的感官渐渐迟钝。无边的湖水从每一个能浸水的孔洞里渗进来从嘴巴、到鼻子、到耳朵……
一捧水汽把视线晕染得只剩模棱两可的色块,他周围的声音虚幻得只剩轰隆的锤鼓声。喉咙里的声带震得只剩空有其表的颤抖,空气被彻底抽离身体。他浑身湿透,到处都在漏水,说到嘴里的话就像嘴皮子上贴了层湿纸,隔着膜,发不出声音。
在混沌模糊之中,只见人群开始交头接耳。随后,人群中三个姑娘急切地走了出来,站到了人群前列。其中一个略施粉黛、细腰垂肩的身影有点眼熟,徐浥青感觉似乎之前在哪儿见过。
笑面虎把口袋给女修递了上去。女修匆匆翻看,反复确认了多次,抬头跟笑面虎说了什么。
徐浥青的嗓子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同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说到最后嘴里吐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脏话,总之见到女人就骂下贱,见到男人就骂烂屁股。
直到一股灵咒钻到嘴巴里,像胶水一样把他的上下嘴皮连带舌苔一起糊住了,他这才唔唔地闭上了嘴,说不了话。
虽然已经疲劳到了极致,眼皮也在暗地里一轮轮地打架,但徐浥青下定了决心,今天就算是死在这儿,也绝不向这群人做出任何妥协。
他虚虚又蹬了几次腿,然后腿也被一道灵咒绑上了。
“这是程重文师兄的袋子。”人群中走出来的姑娘惊愕地拿着笑面虎递上去的钱袋,满脸不可置信,“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时候丢的?”笑面虎问。
“三天前傍晚吃晚饭的时候,师兄就说自己刚跟另一位同修交换了看守御灵山结界的排班。当时他还特地提了一句,钥匙有点笨重,放在袖口里不方便,就随身放在口袋里了。”这姑娘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双眼瞪得又大又圆,“然后那天晚上,就是程师兄守了一夜的御灵山!结果第二天一早,师兄就发现自己的口袋丢了!再然后,便上下门派都发了通知,说陆长老的灵兽丢了!”
“钥匙?什么钥匙?”身后有人听得迷糊,“御灵山不是有结界吗?跟钥匙又有什么关系?”
“啊!御灵山的结界为了方便各位御兽门的同修进出,专门设置了全天轮流值守的守卫,还给各位看守配备了一块不需要法力就能打开结界大门的钥匙,以防意外发生!”站在她左手边的姑娘见缝插针,扭头便开始了一阵恰如其分的门派设置科普。
“咦?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物理钥匙?还能打开结界大门?”身后有不明就里的人问了一嘴。
“豁,”左手边的女修也很意外,“看来这位同修来得晚不知道。天凌派风水好,养出来的灵兽一个个都鬼精鬼精的。上次有御兽门弟子进去驯兽,没想到中了自己养的白老虎的陷阱,人刚进门那老虎就一爪子把防护阵的法阵拍碎了,给它主人来了个瓮中捉鳖。要不是这把不受法阵限制的物理钥匙,那个小修的性命恐怕就交代在那灵兽的嘴里了。”
“娘嘞,居然还有这种事。”身后的人群一阵唏嘘。
“好了,不扯远了。”笑面虎忽然打断了这个越扯越远的话题,“你确定这个口袋就是程重文的?”
“嗯,我确定。程师兄与我交好,这个口袋是他的随身之物,许多人都见过。”女修说到这里转头瞧了瞧左右两边站着的姐妹,左右两个女修也都明确地点了头,表示确有其事。得到肯定后,女修继续道:
“程师兄每次看守御灵山结界的时候,都会把钥匙放在这个口袋里。结果就那么凑巧,师兄口袋丢的那个晚上,灵兽跑了。”女修越说越激动,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跟笑面虎说,“不会错的!肯定就是这个口袋!肯定是有人偷了他的口袋,拿了钥匙,偷了欢欢,还害得程师兄被误会!”
“会不会是程重文自己贼喊捉贼啊?”身后人群里有人反问了一句。
“不会。”本以为姑娘会是第一个抢着开口为师兄剖白的,没想到她刚要张嘴时,笑面虎身边身着灰色金纹的提刑峰一个下手开口了。此人面色凝重,满脸严肃,“我们审了程重文两天,他确实没有私自开过结界,也没有进过御灵山,只是一直守在结界外面看守阵眼。随后我们还查了整个天凌派各个上下山出入口的结界,通过灵阵残留的通过痕迹显示,期间所有的御灵山看守包括程重文在内从未离开过天凌派,根本没有机会下山变卖灵兽。”
“那其他人呢?会不会是门派里的其他门生,或者务工随从人员干的?”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疑问。
“也不会。”铁面下手继续,“凡是非本派门内之人,进出天凌派结界会受灵场阻碍,必须持有门派特发的通行牌才能登记通行,一般进出都有人查验。我们查看了那几天的进出记录,没有可疑的外派人员携带任何可疑物件进出各个大门。”
“万一人家直接剥皮裹身上夹带出去了呢?”
“天凌派门规禁止杀生,杀了会被灵场标记追踪。灵场至今都沉寂着,没有指示,因此这一假设必然不可能成立。”
“所以,如果要偷走灵兽变卖,便只有可能是门派内部有人借着出门不查行囊的便利悄悄偷出去的?”
“我们认为很大可能性是这样的。”铁面无私的手下如是道。
“可是,那孩子看上去确实手无缚鸡之力,听说他又刚来我们这儿不久,他怎么能收服这些灵兽还能悄无声息地带下山去呢?”人群中一个女修站出来,打量了一眼被绑着的徐浥青,不忍心地皱眉问了一句。
“其实,全门派上下,只有他最有可能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通过天凌派各个入口。”铁面人盯着动弹不已的徐浥青,面色坚硬,“首先,他既然已经入了天凌派名册,便理论上来说可以随时不被查验地进出天凌派出入口;其次,他又没有任何灵力,这意味着他干什么都留不下任何痕迹供我们追查。这次偷盗事件发生得悄无声息,我们也很纳闷为什么一点灵力流动的线索都没留下。”
“所以就一定是他吗?不能是同期进来的别的什么新人吗?”那女修还是于心不忍,又多问了一句。
“其余新入门的弟子都居住在山下的集体居苑里,有专人监督,严格遵循作息统一管理,近日明确没有任何人曾在宵禁夜里出过寝室。”手下说得言之凿凿,思绪清晰,“然而,我们在询问山上的单人居苑时,曾有住户提到那天晚上靠近竹林的那片寝室有人在夜间进出的声响,但是提供线索的人当时很快就睡下了,并没有出门查看。我们为此还逐一拜访过那一片所有的独户寝室,只有他一人没有应门。随后他那几日都没有出门,也没有朋友来找。也就是说,也只有他一个人那晚的行踪至今不清不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