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甸桥洞的案子,木木教授讲了一整天。
再开课已是周三,许君竹起了个大早,跑去木木教授最喜欢的昌隆区老字号排队,拎回熟肉、茄子、豆角三样包子,外加一袋烫手的豆浆。
她以前觉得老头儿是催眠圣手,直到他把雪猴斩首,傅家甸桥洞特大持枪抢劫案,一桩一桩从记忆里抠出来讲给她听,她才发现这老头儿是块活化石——人家什么犯罪没见过?那种从岁月深处透出来的惨烈,让她中二病当场发作,觉得自己血管里淌的不是血,是火!她买了十五个包子,布复虑没跟她客气,一口气吃了五个,许君竹自己吃了三个,不吃碳水的文哲“非常勉强”的吃了两个。
讲台上,熟肉包子和豆浆规规矩矩码着,热气袅袅地等着老头儿。这两天课堂出勤率高得邪门,距上课还有十分钟,人早到齐了。所有人都在等——王家兄弟最后抓到了吗?雪猴什么时候落网?木木教授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排有个男生明显熬过夜,搜过当年的旧案卷宗,知道结局,却不敢剧透,憋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这是哪个大聪明知道我爱吃这一口。”木木教授扶着讲台,目光落在那袋包子上,笑纹从老花镜边缘漾开。
许君竹举手,“教授,是我这个大聪明。”
教室里哄笑炸开。
“文哲告诉你的吧?”——是啊,毕竟是前准女婿,许君竹在心里接话。
笑声渐收,新的课程开始。
傅家甸桥洞案后,公安部挂牌督办,军警联合搜捕令覆盖凌川全境,然而1987年的凌川市区人口逾三百万,辖内工业区与远郊县星罗棋布,棚户迷宫与废弃厂房交错,王家兄弟如石沉大海。数月过去,案情在立夏前夜突现裂口——一名女子浑身鲜血,赤足倒在凌川市公安局门口,足底割裂伤纵横交错,看的出来应该是长距离奔跑所致,她攥住值班警卫的手,“我要见木木警官。”
木木赶到市局门口时,那女人已经昏倒,众人将她急送凌川总医院,急诊室里,大夫剪开她被血浸透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全身上下多处刀口,从脚踝到锁骨,密密麻麻分布在四肢和躯干上。
清创后逐处核对,刀口有八十一处,每一处的伤痕创缘齐整,哆开轻微,每一处断裂的浅表静脉丛都在持续渗血,纱布换了几轮仍浸不透。刃口极薄,切入角度浅陡,创壁光滑如镜——是削,绝非劈砍。
通俗而言,这是系统性的凌迟式伤害,刀刀不致命,却足以让受害者在清醒状态下承受极限疼痛。
所幸均为皮外伤,清创消毒后补液观察,她不久便恢复了意识。
“我叫杨二凤——”她清晰地说道。
杨二凤——凌川市兰溪区孟家屯人,1957年生,父母是兰溪河沿岸的菜农,她十六岁进城,在昌隆区傅家甸的饭馆后厨刷碗,后嫁予铸冶区红星机械厂钳工,1978年刘德贵在车间被行车吊钩砸死,她拿了一笔赔偿金,没留在人烟杂乱的昌隆区,而是往更偏的锻野走,在永丰村与红星村交界处、老军工宿舍区外围盘下一排平房,招牌照旧漆成粉红色,写着“喜盈盈发廊”,给附近工厂的单身汉和过路司机剃头烫卷,发廊表面仍是理发,实际做的是皮肉生意。
以下为杨二凤自述——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我独自在发廊,等一个约好的熟客,门帘突然被掀开,闯进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拖着一只大箱子,他们反手锁了门,将我按倒在椅子上,用毛巾堵了我的嘴,又用剃刀将毛巾切断拧成绳子,把我绑在椅子上,高个儿说,敢跑敢喊,就弄死我。
他们占了我的发廊,把前后门锁死,直接歇业,我被关在后屋最里头那间库房,他们翻出没吃完的东西,就自己做饭,每天也管我三顿饭,我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被松开,约莫过了四五天,存粮见底,矮个儿那个化了妆,刮了胡子,装成我爷们,押着我去买粮,他扛着五十斤大米,米袋遮住脸。在锻野这片儿,哪个不认识我?男人换来换去本是常事,所以那矮子装成我爷们,一路挎着我,供销社的人只当是暗门子又领了新客,没有起疑心。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昨天天擦黑的时候,我刚吃完饭被绑好扔进后屋,前屋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没一会儿,后屋的门开了,一个戴猴脸的人站在门外,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雪猴。
他问我是谁,我说,杨二凤,他说,前屋那俩已经咽气了,现在问你一句——想死,还是想活?我忙说想活,肯定想活。他让我把这辈子做过的坏事,一件一件说干净,说完他再定。我脑子嗡嗡响,说我这辈子最坏的就是当了窑姐,他听完半天没吭声,面具后面那双眼盯着我,像是在掂量,过了很久,他说,削你九九八十一刀,算你九九八十一难,挨过去,因果就此了断。
木木带队赶到锻野喜盈盈发廊时,砂石路两侧已聚了十几名围观群众。
推开半掩的门,前屋煤炉早已凉透,两具男尸仰卧在水泥地上——靠近柜台一侧的是王铁军,门边的是王铁柱,二人皆面色青紫,口唇重度紫绀肿胀,口鼻周围附着大量白色泡沫状分泌物,已干涸板结。
四肢呈痉挛性屈曲,指关节僵硬内扣,全身各大关节尸僵高度发达且强度极大,尸斑于背臀部呈暗紫红色,指压褪色缓慢,角膜轻度混浊,结合现场低温环境综合推断,死亡时间约在昨日傍晚,距此刻已逾十二小时,尸表未见锐器或钝器开放性创伤,双侧瞳孔极度缩小呈针尖样,指甲床重度紫绀,地面遗留大片踢蹬痕迹与呕吐残渣,符合急性毒物中毒后强直性惊厥、呼吸衰竭死亡的典型征象。
法医随后进行系统解剖——胃内容物呈稀粥状,可辨小米与腌制菜叶残渣,量约三百毫升;胃黏膜充血水肿,胃壁局部见点状出血。胃洗出液、心血及肝组织经过毒物筛查,均检出四亚甲基二砜四胺(□□)成分,心血浓度远超致死阈值。
病理组织学检查显示——脑实质毛细血管扩张伴弥漫性点状出血,肺泡壁断裂、重度肺水肿,心肌纤维呈波浪样变性及灶性坏死——符合中枢神经系统过度兴奋后,引发全身强直性痉挛,终致呼吸中枢麻痹、多器官急性缺氧的病理改变。
简言之,凶手将□□掺入粥内,二人食后迅速出现阵发性抽搐、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意识丧失,最终于剧烈痉挛中呼吸衰竭而死,口鼻溢出的白沫正是肺泡急性水肿与支气管分泌物混合外溢的终末表现。
现场物证提取完整——柜台下方起获银行款箱一只,箱内现金成捆与散放混装,经逐张清点共计人民币十九万九千六百五十二元八角三分,与被劫数额扣减各项开销后基本吻合,另失窃枪支和弹药均完好留于喜盈盈发廊内,供香的香炉里面斜插着一张猴子卡片,白脸金眶,红色眼周与鼻梁连成一片,黑色鼻头,脸上浮着祥云暗纹。
“我当时是有怀疑的。”木木教授话音未落,下课铃响。
“啊——”许君竹往后一仰,“天爷啊,木木教授,您就破例拖一回堂,把它说完呗!”
木木教授只是用笔杆虚虚点了点文哲、布复虑,许君竹,“你们三个,送我回去。”
三个人心领神会——有些东西,不适合在课堂上说。
同一辆车上,许君竹开车,布复虑坐在副驾,文哲和木木教授坐后排,文哲和布复虑隔着椅背,竟发起了微信。
布复虑:你敢去?
文哲:为什么不敢?
布复虑:不怕碰见前女友?
文哲:她又不在。
布复虑:这你都知道?还有联系?
文哲回复了一个中指。
木木教授住在文枢区凌工大新苑的高层,十六楼,两梯两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