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萧玉的马车在第二天夜里,准时停在了靖安王府的后门。
没有灯笼,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一辆青帷小轿,一个赶车的老仆,连马蹄上都裹了布,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车帘吹得微微飘起,露出萧玉半张脸——素净的,没有脂粉,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白玉簪。月光落在那根玉簪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青词站在后门阴影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头发用粗布包着,脸上抹了一层黄粉,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粗使丫头。她弯腰钻进马车,在萧玉对面坐下,动作利落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萧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被黄粉涂得黝黑的脸,和平时那个清秀的“青词先生”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没变——沉静的,锐利的,像藏在刀鞘里的刀锋。
“你确定要去?”萧玉的声音很轻。
“确定。”
“太后宫里守卫森严,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青词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公主只需要带臣进去,剩下的事,臣自己来。”
萧玉看了她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心疼之间的表情。“你跟你娘一样倔。”
青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马车在宫城的侧门停下来。萧玉下了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給守门的侍卫。侍卫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萧玉,躬身退到一旁,打开了门。青词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像一个不起眼的随行丫鬟,脚步又轻又快,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进了宫门之后,萧玉的脚步明显快了。她带着青词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巷,绕过一道又一道的宫墙。月光照在朱红色的墙上,把墙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只黑色的手,从墙根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一路上遇到几拨巡夜的太监和侍卫,萧玉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那些人都认得她,纷纷垂手让路,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她身后的青词。
走到慈宁宫后面的时候,萧玉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青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的郑重。
“太后寝宫的暗格在书架的后面,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格。证据应该在那里。”
青词看着她。“公主怎么知道?”
“我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年。”萧玉的声音很低,“太后的事,我知道的比她自己还多。”
青词没有再问。她看了一眼慈宁宫后殿的窗户——窗户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窗纸是新糊的,厚厚的桑皮纸,透出一层昏黄的烛光。
“臣进去了。”青词说。
萧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青词手里。“后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从外面打不开。你从这里进去,拿了东西,原路返回。我在这里等你。”
青词接过钥匙,钥匙是铜的,还带着萧玉的体温,握在手心里温热。她抬头看了萧玉一眼,月光落在那张素净的脸上,照出了眼角细密的纹路。这个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年轻时候一样。
“公主为什么要帮臣?”青词问。
萧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你娘做不了的,我替她做。”
青词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窗下,翻窗进了后殿。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时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后殿不大,陈设简单,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一张拔步床,一架屏风,一张书案,一排书架。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成了小山。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檀香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
青词走到书架前,从左往右数到第五格。那一格没有放书,只有一个青花瓷瓶,瓶身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她把瓷瓶拿开,露出后面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和钥匙的齿纹完全吻合。
她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木板弹开了。
暗格不大,里面只有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太后的私印。青词把信封拿出来,凑近烛火,仔细端详。火漆完好无损,说明没有人打开过——至少,没有人打开过之后还能原样封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七年前那个雪夜,父亲把账册塞进她手里。七年后,她站在仇人的宫殿里,手里握着仇人的罪证。她深吸一口气,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张。一张是太后写给刑部的密信,命令刑部侍郎罗织沈太傅的罪名,要求“务必坐实谋反之罪,不得有误”。另一张是沈家案的原始卷宗摘要,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后如何指使人伪造证据、买通证人、销毁对沈家有利的线索。
青词把两封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太后构陷沈家,不能证明太后是元凶。构陷和元凶,是两个概念。构陷可以是太后授意,元凶必须是太后亲口下令。差一个字,差一条命。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太后亲笔写的、明确下令“灭门”的铁证。可暗格里只有这些。她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把信封塞进怀里,重新锁上暗格,把瓷瓶放回原位。然后她翻窗出了后殿。
萧玉还站在窗外,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找到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青词点了点头,把信封递给她看。萧玉接过信纸,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只有一半。”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定罪需要完整的证据链。太后的亲笔密令呢?当年下令灭门的文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