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还有尹复这个老江湖在,“若是民间传闻,必定要说潘洪给游音托梦,或者托什么花鸟虫鱼重生,因着我还想要这世间坚贞正直之人俱能有活路,我不肯信这故事。不过,说到这托生,有你们可曾听过佛母降世的传言?”
这传言么,他们几人都是听过的,“乡壁虚造【1】,不足为信”,林致和先发话,按理该由陈继古先说的,但林致和不想讨论此事。
陈继古却不想就此揭过,“确只是传言,但去年三大殿遭雷火焚毁,国本不稳之说甚嚣尘上,坊间传闻天命未归,不知致和贤弟如何看?”
尹复虽说出这个传言,但并没想到陈继古年近五十,竟如此鲁直,丝毫也不铺垫便直入主题,他真不知道要如何圆这个局面。
一时之间,又陷入沉默,林致和兀自思忖,若答不信,他此来如何交差?可他并确实不信此说。
只有同样鲁直的若朴开口打破沉默:“河东先生有云‘力足者取乎人,力不足者取乎神’【2】,所谓国本天命,不足之君信之,不过是无能的托词。”
这,陈继古也不敢说话,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接啊。
“人君之数千百,却无人敢自比尧舜。国之乱在于德亏,非因天命有损。”
众人皆沉默,也不知为哪一桩事。
将到饭时,来兴与来福皆回到三家胡同,来兴敲敲桐斋的门,入内便觉气氛过于静默,但还是开口请示林致和,“公子,今日有客光临,饮食上可需注意些?晚间可要备些酒?”
既是要用饭,先前的话题搁置不谈倒也没什么,“尚不知父台与继古兄是否有忌口的食物,晚间可需饮酒?”
林致和笑着问向尹陈二人,却没问若朴。
“我于饮食上,没有忌口的,酒的话,随意就好”,陈继古在饮食用具上,果真是个不挑剔的人。
尹复则回不吃牛肉,来兴一一记下,林致和又吩咐他:“另置两三道清淡小菜,醒酒汤提前温好,桌上额外备好热茶。”
饭毕,陈继古方知林致和为何要额外嘱咐,那位沈姑娘大抵已随她游方的师父养成了习惯,不喜厚味、不擅饮酒,他才知他对淑容与林致和的揣测错到离谱。
林尹二人力留陈继古在宜南小住一两日,陈继古实在拗不过,只得同意。
餐后依旧是到桐斋小叙,几人此刻绝口不提白日之事,陈尹二人随意酬酢几句诗,林致和又提议:“继古兄与尹大人有雅兴,岂能无乐?”
他便取下琴与笛,将笛递给若朴,实则若朴只会吹个开头罢,她不愿如此,只道:“你知道我只会一小段”。
“无妨,到你不会之处,停下便好”,他微微笑着回她,若朴只好应下。
她是果真只会一小段的,待林致和抚完全曲,陈继古才问:“这曲子有些意思,似有儿女昵语之絮情,又有宇宙风雷之激昂,我竟不知这是什么曲子。”
陈继古不知,但尹复相当熟悉,他年近花甲,经了两朝四帝,见过战争无数,头也不抬,“是《捣衣》,致和琴艺不错”,至于若朴吹的音么,他只能在心里说,起码她可以将笛子吹响。
林致和谢过尹复的夸赞,又开口道:“皆因笛音起得好。”
“皆是不错”,此话虽有些违心,但陈继古还是夸了下,毕竟林致和说笛音起得好。
若朴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但他们既然说不错,那便当她吹得好吧,正在心里暗自发笑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听着像是来兴来福正与个妇人在争执,不必等她猜,桐斋的门就被一脚踢开。
果是个妇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穿戴简单但一身英气,陈继古吓到冷汗涔涔,这是他的夫人梅琼,他忙上前迎她,“阿琼,你怎得来了,也不与我提前说一声?”
“我若是提前告诉你,岂不是抓不到你”,梅琼嗤笑。
来兴忙朝林致和解释,“这位夫人说是陈知府的妻子,姓梅”,来兴有些惭愧,“我与来福哥没有拦住。”
方才她那一脚的气势,把来福看得呆若木鸡,这女子,怎得如此霸道,这可不是陈府,也不在荆州。
陈继古此刻只想让梅琼消气,也顾不得这在场的许多人,“夫人,我只是来宜南拜谢尹父台与林御史的,你千万莫要误会。”
梅琼拿她那双盛着怒气的眼环顾四周,不过些茶酒小点,琴笛笔墨,并无歌舞女子,才消了点气,嘴上却不放过陈继古,“既然只是拜谢而已,为何瞒我?”
“没有瞒你,只是我来得急,尚未来得及通知家里仆役”,陈继古见她面上缓和不少,又开口解释,“夫人,你需信我。”
这句“信我”不说还好,这两字又惹毛梅琼,他明知她不让他来宜南的,他偏要趁她回娘家的空当偷偷地来,来就算了,此刻还要负隅顽抗,真是死不悔改。
“谁知道你是来拜访还是喝花酒,又或者是来看什么盒子会【3】,林彦文是林大人,林致和也是林大人,这两位林大人有甚区别?”
其实她不是不知区别,但她就是要让他知道,不要欺瞒糊弄于她。
陈继古一时语塞,他该如何讲林彦文与林致和的区别?
林致和出言劝解:“梅夫人息怒,盒子会是上巳之时,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继古忙跟着附和,致和说的对,夫人千万别生气,
梅琼缓口气,又看向若朴,问她:“那不是个年轻女子么?”
梅琼说的是若朴,若朴也看出来些门道,陈继古对他夫人是又爱又惧,若朴没有说话,她怕引起误会,让那个陈继古自己去解释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