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家信,也不必遮掩,众人皆围过来看,信里解释说因着还需在北都营造宫室,故而今年除夕尚不得归,接着又问家中父母妻女是否安好,又说托人带了些钱回去,开春后让女儿去社学开个蒙,皆是家里长短。
“知道我儿子平安便成”,夏伯收好信,“近日一直在做工,不得闲去街上书信摊找先生读写,今天真是多谢姑娘。”
其实她可以为他写封信的,“若是夏伯需回信的,我这里有纸笔,时间上也来得及,一刻钟很充裕。”
“这敢情好”,书信摊上先生读信不收费,写信则是一页纸两枚铜板,他身上还有些钱,“那我说,请沈姑娘写。”
她拿出笔,正是林致和送的那支,“请沈姑娘写,我儿夏松,我与你母亲皆安好,你媳妇年前有些风寒,如今已好,去年秋天,我已将你女儿送去社学。家中有田,你母亲与你媳妇皆能纺织,钱皆留你自用,在外勿念、勿忧,父亲只盼你吃好穿暖睡好,常能得休息。”
写完不到一页纸,夏伯又问她:“姑娘这笔挺精巧,可否给我看看?我也照着为我孙女儿做一个。”
“自然可以”,她将那支笔递过去。
“这是什么字?刻得真不错呢,不知是什么意思”,夏伯问的是“鸣桐”二字。
“‘鸣桐’,这笔乃友人相赠,我也不知鸣桐二字是何意”,她笑着回他,似乎她该问问林致和这二字何意。
夏伯拿出两枚铜钱,递给若朴,“我幼年时恰逢征战,没有机会入学,空长了些年岁,却认不得几个字,今日还得多谢沈姑娘,这两文钱请姑娘喝碗茶水。”
她只取过一枚,“街上茶水只需一文钱”,又笑着写下年月日与寄信人名字,原来这夏伯全名叫夏荣,将那信递给夏荣,便听陈继古唤她,她来不及多说,匆匆说过些免谢便赶过去。
原也无事,这陈继古今日事毕,便邀她同归。
驾马回荆州府衙时,天已擦黑,邓元贞今日仍在等她,她对陈继古解释几句,便往邓元贞方向去,“邓兄,此来有事?”
“怎得与我如此生分,不若还是如幼时那样叫我元贞哥哥?”
不过一日而已,上元那夜,明明他已像个及冠之人,今日又这般嬉皮笑脸。
“邓兄说笑,我们并不同姓,不好叫得如此亲密,若是有女子属意你的,听到这样的称呼,恐要耽误你的正缘”,她并非冷漠,是只能如此回他。
他强笑着:“若朴你真是越发会开玩笑,我哪有什么正缘,如今还没个功名在身,哪有女子看得上我?”
“既是没有功名,那就得好好读书,现下已这么晚,邓兄你又离了书院,我想徐夫人也不愿见你这样”,若朴如今的语气,真真像个老学究。
“好你个沈若朴,从哪里学来的这套说教,还拿我母亲来压我”,他心中虽酸,但脸上仍然笑着,他怎会与她置气,“我自会好好地去读书,只是这一天到头,我是不是也得休息休息?”
“我瞧你在这里站得双腿都要发软,也不能叫休息”,说罢,作势将他一推,他果然没站稳,若朴又连忙拉住他,不小心碰到他手心,有些冰凉,“我倒不知邓兄从哪里学来这些嘴硬的本事。”
“好了好了,就你嘴软,你以后别说什么正缘不正缘的话就行”,邓元贞将身子站稳,重又开口问她,“吃过饭没有?”
“我已吃过,我瞧你还没有吃”,她取出枚铜钱藏在手心,“幼时你不是说日后要吃我的茶么,我今日赚得一文钱,给你去买茶喝,我还有些事,不陪你去。”
邓元贞没能答话,若朴又笑着对他讲:“日后别送那么贵的礼,我回送不起。”
一文钱,确实可以买碗茶,他今日已见到她,其余的也不强求,他自去吃饭,又饮过一盏茶,那一枚铜钱却是没有用,回到府学,还拿着那枚铜钱在灯下仔细摩挲,同窗笑他:“我瞧这铜钱也就是个铜钱啊,也值得翻来覆去地看?”
“你不懂”,邓元贞笑着回答他的同窗,他才不屑于跟他解释。
其实若朴并未饮食,陈继古步入府院,才开口问她:“姓邓的那个学生是你何人?”
“是幼时玩伴”,她回答的倒是干脆。
可这陈继古实在有些刁钻:“致和可认识这学生?”
若朴笑着看向陈继古,他与梅琼还真是一对夫妻,午间上的当,还能让她再上一次么?
“回府台的话,林御史与我这玩伴只见过一面而已。”
好嘛,陈继古见她不上当,心中的好奇愈发旺盛,“我是问致和是否了解你这玩伴的人品、家世,以及婚配与否?”
“我又不是林御史,我自然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喽,若是陈府台想问,等林御史从江陵县回来,你去问他便好”,若朴谅他是不敢去问林致和的,便将这问题又抛给陈继古。
好巧不巧,林致和正好回转府衙,进来院门,又恰好听到这句话,便笑着问若朴:“问我什么?”
“是陈府台问你,不是我要问你”,她笑着回望林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