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通世,险峻难攀援。待我身如云,自当悠然去”,若朴脸上似笑非笑,苏八却不懂,这人先说山险,又说悠然,这是去还是不去呢?
正巧林致和取过油衣来,苏八便问林致和:“林御史,你麾下这人说的话,俺怎么不懂呢,你二人平时说话都这般打哑谜么?”
见林致和不肯答话,苏八斜斜地瞥向若朴,将声音压低:“你若是去,我自会为你砍伐路边的草林,结好竹梯,你不用担心路不好走。”
林致和这会才微微笑着回苏八:“我想自会再有机缘”。
他有意为若朴披上油衣,她却躲开,解释道:“请林御史将这油衣拿远些,沾上桐油,我会起风团。”
自然,林致和也不再用此物。
一时话毕,雨意于江上结雾,余几豆灯火隐隐烁烁,将船影晃晃悠悠地送至江岸。群马凄凄,众人又都淋过一场雨,此刻皆觉有些寒意。
若朴见此情形,又想到苏八所发誓言,悠悠开口:“千百年前,秦将白起在此地大破楚军,楚军亡于江畔之北,兵败身死家不得归,每值雨夜,便有些魂灵马影出没。”
神鬼之说不可信,但有个胆小的年轻人已悚然开口:“苏八哥,我们往回走吧,沈姑娘说的太吓人了些。”
“你莫不是又在骗俺们”,苏八并不相信若朴之言,“而且我们也不是这什么白起的部下,又都是楚地之人,若真有魂灵,俺也愿将他们带回江之南,让他们也见见家人。”
楚国早就亡破,人何处,家何在?当年楚台歌舞金玉楼阁,只消一场马踏,一场火烧,皆成黑灰。如今不过满眼的蓬蒿芒草。
林致和不无感慨:“宏图霸主,无人祭扫。”
这话,苏八似懂非懂,“林御史说的这霸主是谁?想来与俺这等小民非亲非故,又不曾给俺衣服食物,若逢四时祭祀,俺自然不会去祭拜扫墓”,又转头问若朴,“沈若朴,你说俺讲的对不对?”
“不错”,她笑着回答苏八。
但若朴亦觉林致和不必有此兴亡之叹,“你看长江东流,滔滔依旧,江上有渔船,田中事农桑,只要还有人,这些便不曾更移。”
“说到这,俺还是早日回赤莽山,开春后,山中也暖和起来,且再去垦些地出来”,苏八招呼他手下的人,翻身上马恳求若朴,“你知道俺常在山中,对大江这处不甚熟悉,还请姑奶奶带俺们回大路上去。”
这有何难,若朴跃身上马,说声跟着,便往前奔去,一上大路便分别,苏八对若朴很有些殷勤:“俺备上你爱吃的茶,等你再来俺们山里。”
见苏八等人骑马走远,林致和才开口问若朴:“那赤莽山是个怎样的所在?”
“等回宜南后,我再同你讲”,冷雨夜,骏马疾驰,不曾停歇片刻,二人晨间便到宜南,来兴已等在胡同口。
“公子,尹父台说让你回来莫要回三家胡同,直接去府衙找他”,来兴有些焦急。
“尹复没说是什么事?”
林致和不解,但还是应允他,将不弃的缰绳递给若朴,随来兴往宜南县衙去。
待到县衙内院,林致和才知,原是汉王往宜南来,他在心里笑,怎么,难道汉王这所有的动作都只是为了笑笑他目前狼狈的模样么?
头发松乱,布衣破烂,挂着些泥水黑灰,双手因持鞭握绳也有些脏污,林致和只做毫不在意,尹复见着他这样子,便有些后悔,他是对来兴讲让林致和直接来县衙,可他不知道林致和是这幅模样啊。
尹复讪讪地开口:“想来致和路上奔忙,不知你可要去换件干衣?”
林致和没与汉王见礼,见汉王身着华衣锦袍端坐正堂,又煞有介事地敛敛袖缘,才轻笑着开口:“监察御史这是又经历一场水火之灾?”
火,林致和是亲历过的,白玉柱裂,红墙隳颓,琉璃瓦碎,凡人化灰,他不曾忘记过,如今汉王戏谑般地提起,他心中岂能平静?
“汉王殿下说的不错,昨夜确实有一场火”,林致和毫不避讳此事,又找来把椅子端坐如鼎。
该说不说,陈继古比尹复还是多了些明哲保身的机灵,若是陈继古在此,他定然只会打些哈哈,做块滑不溜手的羊膏。
尹复则不同,他见林致和装束破烂,脸上有些憔悴,又听他说昨夜被火燎过,忙朝汉王拜道:“殿下早先吩咐下官去请林御史,如今林御史已在县衙,不知殿下有何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