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一周了。日子照旧,每天早出晚归跑车。县城没什么变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红灯还是那么长,火车站接客的出租车还是排着长长的队。沈岚混在那些车流里,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进机器的螺丝钉,不松不紧,刚好够用。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关于院子,关于那九十万,关于叶岚亮着眼睛说“我觉得可以啊”。
微信私信响了。沈岚正在火车站排队等客,拿起手机一看,是叶岚。她有些意外。她们很少私聊,有什么事都是在群里说。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沈岚不太习惯和别人保持亲密联系。哪怕是最好的朋友,能打电话就打电话,有事说事,寒暄就见面。私信对她来说是一种很亲密的举动,所以她每次也只在群里找叶岚聊天。无关其他,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叶岚:我算了下,我能拿出四十五万。这样你压力会不会小些?
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照着她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前方的车流挪动了一下,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才回过神来,把车往前开了一小段,又停下来。
四十五万。叶岚工作这些年攒下的钱,大概也就这些了。她要投进来,全部投进来。她说“这样你压力会不会小些”。不是“这样我们压力会不会小些”,是“你”。沈岚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叶岚在替她分担。不是为了那个院子,是为了她。那些在丽江看院子的时候,沈岚每次看到转让费就皱眉头的样子,叶岚都看在眼里。她没说,但她在算。算自己能拿出多少,算怎么让沈岚的那份少一些。
她总是这样,维护着沈岚的自尊。她知道沈岚的顾虑,知道她的担忧,知道她开不了口跟父母要钱,也开不了口说“我不行”。所以她主动说“我能拿出四十五万”。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我帮你分担一点。
沈岚的心情更沉重了。她把车开到常去的河边,停在路边,拉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河还是那条河,绿油油的,一动不动,像一块被谁遗忘在这里的翡翠。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沈岚看着那条河,发了很久的呆。烟一根接一根地燃到尽头,她没有数抽了几根,手指间还夹着半截烟头,青灰色的烟雾顺着车窗飘出去,在晚风中散成看不见的细丝。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数字。四十五万,九十万,她自己的那份。叶岚的工作稳定,收入高,如果她不投这个钱,每年可以照常出去旅游,去日本看樱花,去欧洲逛博物馆,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但如果她把四十五万投进来,这些都要打折扣。不是不能做,是肯定会变得更吃力。沈岚不能因为那所谓的梦想,把叶岚拖到那种境地。不是她的梦想——叶岚的梦想是在丽江有个院子,种花,喝茶,看雪山。叶岚的梦想也是沈岚的梦想。但沈岚的梦想不能建立在叶岚的牺牲上。
这份信任太沉重了,沉重到她没有办法去接住。她知道叶岚知道她状态不好。说是一起创业,一起做民宿,但叶岚想拉她一把的心意是摆在那里的。可是这不是三万,这是四十五万,太多了,多到她承担不起。她已经不是那个刚出社会的愣头青了。这几年的经历让她明白,盲目自信是不可取的。在郑州那两年,她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结果呢?欠了一屁股债,狼狈地逃回来。在县城做旧衣服回收,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方向,结果呢?妈妈来仓库看了一眼,就什么都结束了。她已经吃够了苦头。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或许没有太多顾虑。大不了从头再来,她从头再来的次数还少吗?但这是三个人的事——她,叶岚,林悦。她扛不住的。她承认,她不行。
晚上回到家,沈岚打开电脑,一遍一遍地翻看那些天她们做的数据分析表。租金、人工、水电、布草洗涤、OTA平台佣金,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淡季按百分之三十入住率算,旺季按百分之九十算,平均下来每个月能赚多少,几年能回本。报表看起来很漂亮,风险被控制在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范围。但沈岚知道,报表是报表,现实是现实。她没有做过民宿,肯定有些东西还没考虑到。九十万,不是开玩笑的。她在那个Excel表格的最后加了一行备注——“新手试错成本未计入”,然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文件关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叶岚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沈岚:我觉得不行。我不行,九十万太多了。我是新手,风险只会成几何倍数增长。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等着回复。屏幕亮了。
叶岚:我说了,总要迈出第一步。
沈岚咬了咬嘴唇,打字。
沈岚:迈不出去。这个步子一旦迈了,回不了头。
叶岚:那就不要回头啊。勇敢向前走,有我呢,你怕什么?
沈岚看着“有我呢”那三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想说“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更怕”。怕自己搞砸,怕亏钱,怕叶岚那四十五万打了水漂。怕叶岚以后想起来会说“当初就不该信你”。但她没有打出来,只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沈岚:我觉得你冲动了。这件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再看看。
发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县城夜景零散而安静,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近处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已经扁了的烟盒。没有拿出来。
叶岚:真的不考虑?
沈岚看着那行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积攒了这些天所有的不甘、犹豫、愧疚和理智全都压下去,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沈岚:嗯。真的不考虑。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叶岚没有回复。也许是不想回了,也许是在那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了。沈岚不知道。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解释。
后面她们还聊了什么,沈岚已经忘了。也许聊了林悦的意见,也许聊了要不要再看看其他院子,也许什么都没聊。她只记得自己拒绝了叶岚的提议。叶岚真的做得很好了,从找院子到谈价格,从做表格到算账,从“我能拿出四十五万”到“有我呢你怕什么”,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认真,很笃定。是她自己接不住。
这份恩情太沉重了。她不是不想要,是她要不起。她怕自己拿了这四十五万,以后在叶岚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不是叶岚会让她抬不起头,是她自己会。她会觉得自己欠了叶岚的,欠了还不完的那种。每次见面都会想——她还投了四十五万呢,亏了怎么办。这种念头会像一根刺,扎在她们之间,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她不想这样。
沈岚关了电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四十五万,九十万,叶岚说“有我呢”的时候的语气。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不看了。不想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