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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大雪（第1页）
大雪那天，真的下了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盐粒一样的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梧桐巷的瓦片上，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落在地上，还没站稳就化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了一片，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深黑，像被墨汁浸过一样。陈渡的父亲躺在床上，已经不能下床了。不是突然不能的，是慢慢地，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走不动，从院子到屋门口那几步路，要歇好几次。后来坐不住了，在轮椅上坐一会儿就觉得累，要躺下。现在，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但他的精神还好。醒着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一把木剑，木剑在风中轻轻晃动，红绳系着的结被雨雪打湿了，颜色更深了。
“渡儿。”
“爸。”
“雪下大了吗？”
“没有。还是小的。”
“落地就化了？”
“嗯。落地就化了。”
老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着床头的墙壁。墙壁是白的，石灰刷的，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的手指在墙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爸，找什么？”
“钉子。以前钉过一个钉子，挂东西的。”
陈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壁上确实有一个钉子，很小，生了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钉子上面什么也没挂，空空的，孤零零的。
“找到了。”
“你帮我挂个东西。”
“挂什么？”
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串钥匙。很旧了，钥匙环是铁的，生了锈，钥匙有三把，一把大的，两把小的。大的是院门的，小的是屋门的，还有一把是柜子的。
“挂上。”
陈渡接过钥匙，走到墙边，挂在钉子上。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看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
“渡儿。”
“爸。”
“那串钥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现在，留给你了。”
陈渡站在墙边，看着那串钥匙，锈迹斑斑的，铁环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棉线，是爷爷当年缠上去的，怕钥匙掉了。他没有说话。老人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盐粒一样的，落地就化了。
陆沉舟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推开门，带进一阵冷风。雪花跟着他飘进来，落在门内的地面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他的头发上沾着雪，肩膀上也沾着，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把雪从鞋底跺掉，动作很轻，怕吵醒陈渡的父亲。
“叔叔睡了？”
“刚醒。”
陆沉舟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小陆。”
“叔叔。”
“你来了。”
“嗯。我妈炖了汤，莲藕排骨，您趁热喝。”
陆沉舟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汤，端到老人面前。老人想伸手接，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抬不起来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了，不中用了。”
陆沉舟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老人张开嘴，咽下去，再张开嘴，再咽下去。动作很慢，每一勺都要等很久。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喝了半碗，老人摇了摇头。陆沉舟把碗放下，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小陆。”
“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