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王府的正堂里烧著炭盆,烟气有些呛。刘钦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韦玄成送来的赋税帐目。竹简按年份编联成卷,光是元康元年的田租帐,就有七卷之多。
他已经看了三天。
不是看得慢,是越看越觉得不对。
“韦相,”刘钦抬起头,“国中去年的田租,实收只有帐面的六成?”
韦玄成正坐在侧案整理文书,闻言放下手里的竹简。
“是。歷年如此,丰年略多,歉年略少。”
“那些不交田租的田地,户主是谁?”
韦玄成沉默了一会儿。
“大王想看,臣可以让人把田籍册调出来。但田籍册上的户主,未必是真正的田主。”
刘钦听懂了。田籍册上登记的只是名义上的户主,真正的田主藏在层层转手、代持、假託之后。这是地方豪强隱匿田產的惯用手段——明明置了田產,却不到官府登记更名。田还在原地,赋税却无人缴纳。官府追究,追到的是一个付不起田租的“假户主”,真正的得利者藏在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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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手段,刘钦在前世读《汉书》时就见过。贾谊在《治安策》里写得很清楚:豪强“兼併农夫,使之破產流亡”,用的就是这些法子。只是以前读竹简上的文字和如今面对真正的帐册,感觉完全不一样。
“先查。”刘钦说,“查清楚再说。”
韦玄成应了一声。他没有问“查清楚之后怎么办”——这个年轻人从就国第一天就让他有点捉摸不透,明明只有十岁,问的问题却不像一个孩子。
刘钦把田租帐放回案上,又拿起一卷刑狱文书。
“还有一件事。这卷文书里提到,地节三年,潁川太守赵广汉曾派属吏到淮阳,请求协助缉拿一名逃犯。逃犯是潁川大姓原氏的族人,犯的是『为盗贼、杀伤人的重罪。赵广汉在潁川杀了一批豪强首恶,原氏、褚氏两家收敛了不少。但淮阳这边的豪族,似乎没怎么受牵连?”
韦玄成神色微动。
“大王知道赵广汉?”
“听父皇提过。”刘钦没有多说。
赵广汉,宣帝朝最出名的能吏之一,以铁腕治潁川闻名。他曾在潁川设“缿筒”——检举箱——鼓励百姓揭发豪强不法之事,然后將首恶一网打尽。这个操作在当时震动朝野,也为赵广汉后来被腰斩埋下了祸根。刘钦不想太早让人知道他关心这些。
韦玄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
“大王既然问起,臣不敢隱瞒。国中最大的田產不在陈县,在界首。”
“界首?”
“淮阳与潁川交界处。潁川原氏、褚氏在那里有大量田產,跨郡连县,归属难辨。臣到任后曾派人去核查,被当地亭长挡了回来。他的理由是——『此地旧属潁川,田籍不在淮阳。”
刘钦没有接话。亭长是朝廷最基层的吏员,敢挡国相的差人,背后一定有更硬的靠山。
“原氏在朝中有人?”
“原氏有人在长安做郎官。褚氏与汝南许氏有姻亲,许氏又与本朝大司马有旧。”
刘钦在心底把这条线串了一遍。潁川原氏、褚氏,汝南许氏,再到长安的大司马。这是一张跨郡连县、上达天听的网。淮阳国就在这张网的边缘。韦玄成碰不动,不是因为他是软柿子,而是因为他知道碰了也没用——长安自有人替他们说话。
“这些田地的赋税,是怎么分摊的?”
韦玄成苦笑了一下。
“不摊。两地都不收。潁川说是淮阳的地,淮阳说是潁川的地。最后谁都不管。”
刘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案上那捲刑狱文书,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韦相,这两日陪孤出城。多带几个人——孤想在国中走一走,不只是看田,也看看亭舍、驛道、集市。你派人备车,不用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