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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夏雨(第1页)

淮阳入夏,远比长安要早。

方至五月,林间蝉鸣便此起彼伏。洧水两岸万顷粟田,青苗连绵如碧海,清风过处,碧浪层层翻涌,空气里混著新苗与沃土独有的清润气息。刘钦立在田埂之上,望著田间躬身除草的农户,身后韦玄成手持绢巾,不时擦拭额间汗水。

今岁开春,刘钦下令在部分新垦官田试种冬小麦。此事一出,乡中议论纷纷。淮阳自古以粟为主粮,粟耐旱耐储,歷来是朝廷徵收田租的正项。本地虽也有人种麦,却多栽在贫瘠坡地,收成极不稳定。彼时麦面多为权贵富户享用,寻常百姓只取麦粒煮食,口感粗糲,向来被视作“恶食”。私下里不少人窃窃议论,只当这位年轻藩王不通农事,白白折腾。

刘钦並未出面辩解。麦苗种下之后,他便吩咐郑管事请来数位石匠,在王府后院搭起简易棚屋,著手改良旧式石磨。

淮阳本地石磨由来已久,只是传统磨盘皆为凹坑磨齿,磨出的麵粉粗细不均,又极易堵滯。刘钦亲手绘出图样,命石匠將磨齿改作八区斜线纹,纹路自磨心向外辐射,沟槽深浅循序渐变。磨齿完工,又令匠人在磨心內嵌铁轴,以铁销牢牢固定。铁轴远胜木轴,转动稳当耐磨,磨粉效率较从前足足提升一倍。

器具落成,刘钦亲自上手查验。下人牵来驴畜拉动磨盘,取数捆提前收割的冬麦脱壳入磨。磨盘缓缓转动,细密莹白的麵粉自缝隙簌簌落下,在木槽中积起小小一捧,宛如堆雪。

郑管事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半生劳作,从未见过这般匀净细白的麦粉。

“大王,此磨精妙,可否在国中全境推行?”

“不必心急。”刘钦將麵粉收入布袋,拍去掌间粉尘,“且等冬麦全数收割完毕再说。”

他面上淡然,心中却早已筹算分明。冬小麦亩產不及粟米,长处本就不在於產量,而在补青黄之缺。往年每至夏初,百姓去年存粮耗尽,秋收尚远,只得挖野菜果腹,或是向豪强借高利贷度日,不少人为此典田卖牛。冬麦恰在夏初成熟,刚好填补这段粮荒空档。如今石磨改良告成,麦粒可碾为细面,滋味远胜粗麦饭,百姓自然更容易接纳。只是空口劝说无用,唯有让眾人亲眼所见、亲口尝过,方能真心信服。

待到冬麦正式收割之日,刘钦命人將新磨架在田埂旁。新麦脱壳入磨,驴蹄缓步,磨轮转旋,白麵粉源源不断落下。闻讯赶来围观的农户越聚越多,有人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当即被旁人拦下:“莫要乱动,这是王府的新磨!”

刘钦示意郑管事取来新面,当场和面蒸饼。麵饼蒸熟掰开,热气裹挟麦香四散开来,一一分予在场百姓。一位老农咬下一口,细细咀嚼半晌,沙哑著嗓子嘆道:“这吃食,可比粗麦饭强上太多了。”

这正是刘钦要的结果。他並未长篇大论宣讲利弊,只当眾沉声说道:“来年愿种冬麦者,王府无偿供给麦种、出借石磨。收成之后,籽粒对半分,一半自留,一半缴租。”

老农攥著手中半块麵饼,望向田边崭新的石磨,又看眼前金浪起伏的麦田,嘴唇翕动几番,终究千言万语化作一记重重的点头。周遭农户交头接耳,议论声渐起:“大王所言一年两熟,原不是虚言。冬麦收后复种粟米,一亩田能当两亩用,往后再也不必借高利贷度日了。”

韦玄成立在人群之外,將一切尽收耳底。他想起刘钦往日所言——以牛换田,以铁换人。先用耕牛、铁具帮百姓挣脱豪强盘剥,再以冬麦、新磨解青黄不接之困。几件事看似零散,实则环环相扣,步步指向同一去处。他此刻方才彻底醒悟:这位年轻藩王从不是单纯劝课农桑,而是在一点点拆解地方豪强的根基。让农户自立自足,不再依附豪门,便是从根源重塑淮阳的民生格局。

而这一番变局,竟自一方磨盘、一捧麵粉悄然开端。

“冬麦试种总体收成如何?”刘钦弯腰拔下一穗麦秆,置於掌心慢慢搓捻,饱满的麦粒脱壳而出。

“三百亩试种田,亩產在一石半至两石之间。”韦玄成翻开隨身帐册,据实回稟。

“足矣。”刘钦轻轻吹去掌间麦壳,“冬麦贵在节令,不在產量。往年青黄不接,百姓借贷利息动輒五成,甚至利滚利翻倍。如今有冬麦接济,纵使收成不算丰厚,也能撑到秋收。不必举债,不必变卖田產牲畜,这便够了。”

韦玄成默默將这番话记在心中,暗自盘算:若来年扩种至三千亩,以亩產一石半计,总计可得四千五百石麦粮,足以接济千户百姓渡过荒月。淮阳全境三万余户,贫苦人家不下三四千户,若要彻底化解借贷之弊,至少需开闢万亩麦田。

这个数字他未曾出口。他深知刘钦心思縝密,必然早已算清帐目。对方早在收割前便备好石磨,足见扩种之策,早已胸有成竹。

自麦田折返,刘钦顺路前往城外纸坊。如今纸坊日產量已达百张,纸质匀净稳定,產量逐月攀升。韩延寿正与一眾工匠围在一处商议事务,见刘钦到访,连忙上前迎见。

“大王来得正巧,臣正欲登门稟报。书舍第二场辩经,论题已然敲定。”

“可是《天子一爵》?”

“正是。申屠先生与桓先生均无异议,日期定在下月初七。”韩延寿麵露忧色,“只是此题太过敏感,一旦传至长安,恐生无端揣测,还请大王三思。”

刘钦走到木案边,拿起一张新晾好的纸张,对著天光端详纹理。

“你以为,我们闭口不谈,长安便不会留意淮阳了吗?”

韩延寿一怔,隨即拱手道:“臣昔日在鲁县讲学,只知钻研学问,从不曾顾虑朝堂眼光。”

“鲁县地处一隅,淮阳却紧邻潁川,潁川距长安不过咫尺之遥。”刘钦將纸张放回案上,语气沉静,“你只管潜心治学论道即可。辩经实录如实抄录、照常刊印分发,只记各家言论,不妄下断语,留予世人自行分辨。往后书舍论辩,皆依此规。”

“臣谨记大王吩咐。”

韩延寿稍作停顿,又稟一事:“昨日申屠先生向臣举荐一人。其鲁县旧友杜生,专攻《左传》,学识渊博,只是家境贫寒,常年在乡中设馆授徒。申屠先生想邀其前来书舍讲学。”

“申先生自有决断,不必问我。”

“只是此人性情桀驁,言辞犀利,素来直言不讳。往日在鲁县与研习《穀梁》的儒生辩难,直言对方只会附会经文、不通义理,险些被当地士人驱逐。”

刘钦闻言轻笑:“书舍之中,正缺这般敢言之人。只管请来便是。凡来求学论道者,一概接纳。唯有一条规矩:辩经可以爭得面红耳赤,出言相爭无妨,唯独不许动手斗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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