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过后,韦玄成先前那篇议论铁官弊政的奏疏,总算盼来了朝廷回文。大司农批覆隨驛传送到淮阳,行文简略:淮阳铁官历年考评位列中下,现遣工部工官一人赴郡勘验冶铁诸事;现任铁官长李酆暂留原位,待核查结束再议任免。
刘钦看完简牘,隨手转给一旁的韦玄成。韦玄成捧在手里细细读过,眉头慢慢拧起。
“朝廷居然直接派工官亲临。”
“国相觉著其中不妥?”
“倒不是不妥。”韦玄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工官直属大司农,专管全国冶铸法度、匠艺水准。若是寻常官吏前来,无非走走炉场、核对帐本,敷衍几日便返程復命。可淮阳现下用的水排、改良炼钢法子,全是张五领著匠人私下琢磨出来,铁官署从上到下一概不知情。倘若来人心细懂行,一眼看出咱们铁器成色远超朝廷定式规制……”
“这正是我想要的。”刘钦语气平稳,“工官亲眼验明虚实,自会据实上报大司农。往后淮阳改良冶铁、增產提质,便不再是私下擅改规制,能借著朝廷文书,堂堂正正落地推行。”
韦玄成低头思索半晌,缓缓点头。他看透刘钦盘算:李酆能坐稳铁官长,不靠冶铁手艺,全仗和潁川原氏沾著姻亲,每年勉强凑够定额、混个中等考绩。如今新式冶铁工艺摆在明面上,优劣一目了然,李酆碌碌无为便是瀆职。用不著淮阳主动参劾,前来核查的赵工官,自会在奏章里把实情写清。
没过几日,赵工官抵达陈县,当日天清气朗。来人年近四十,麵皮白净,手指纤细,举止慢条斯理,一看便是常年伏案衙署、极少踏足炉场的文官。他先在城內驛馆安顿歇息,次日一早直奔苦县铁矿。
李酆早早领著属吏守在矿场门外迎候,脸上堆著殷勤笑意,一路陪著踏勘矿坑、炼炉与储料仓,嘴里不停客套:“本地铁矿矿质尚可,今年產量较往年又添了几分。大人远道奔波辛苦,下官略备薄酒,晚间还望赏脸赴宴。”
赵工官不置可否,边走边看,时不时提笔在简册上记录。路过炼炉时伸手一摸炉壁,指尖沾了厚厚黑灰,眉头当即蹙起。炉身只用近处山坡黏土夯筑,土质耐火性差,炉壁遍布细碎裂纹,年年都要停工拆改重筑,根本没法连续炼造、稳定提產。
“筑炉黏土取自何处?”
“就在矿场后山就地掘取,图个取用方便,本地黏土耐火本就寻常。”
赵工官落笔记下,没再多问。走到仓储门前,脚步忽然顿住。库房里码放齐整的铁犁、铁锅,犁刃平整厚实,锅体厚薄匀净,和他在別处郡县见过的粗笨铁器全然两样。
他隨手拎起一口铁锅,屈指轻叩锅沿,清亮鸣响在仓中迴荡。翻过锅底细看,器面光滑密实,没有劣质铁器常见的砂眼气泡,整锅竟是一炉铁水一次浇铸成型。这般工艺,往日只在河內郡御用匠库才能见到,河內坐拥上好铁矿与世代名匠,淮阳条件有限,怎么做出这般成色?
“这批铁器,出自哪一处炼炉?”
李酆脸上的笑瞬间僵在原处。他执掌铁官多年,向来只盯上交定额、对帐销帐,从不去炉前盯生產,这批新式铁器从何而来,他自己全然茫然。
“这……下官立刻差人去底下查问。”
赵工官放下铁锅,继续伏案记录。李酆盯著那支不停起落的墨笔,心底一点点发凉。这些年他暗中私运官铁卖给原氏、截留產量在潁川黑市牟利,大大小小的猫腻,或多或少都能在帐册里寻到痕跡。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无人细查,眼下这位工官,显然不是应付差事的庸官。
巡查矿场结束,赵工官婉拒李酆的接风宴席,径直去往国相府,递帖求见韦玄成。
韦玄成在正堂待客,赵工官省去多余寒暄,开门见山:“韦相,今日踏勘苦县铁矿,三处疑点难解。其一,炼炉黏土不耐火,年年停工修炉耗损工时;其二,仍靠皮囊人力鼓风,风压不足,铁矿熔炼不透,生铁杂质偏重;其三,仓內存放一批精品铁器,现有官炉断然铸不出。敢问韦相,淮阳铁官是不是藏了独门冶铁之法,未曾报备大司农?”
韦玄成放下茶盏,起身:“工官隨我移步一看便知。”
二人动身去往城西张五铁匠铺。铺內炉火熊熊,水排木轮借著渠水缓缓旋动,连杆转轴源源不断往炉膛送风,炉温远胜官府炼炉,通红铁水在炉內翻滚,火光映得整间作坊亮如白昼。几名学徒袒著臂膀忙活,动作熟稔,这套机具显然已经用上许久。
赵工官站在水排跟前,半晌没有出声。他蹲下身细看出铁口,淌出的铁水色泽莹润纯净,杂质寥寥。又走到成品架,拿起一柄新铸环首刀,反覆摩挲刀身锻纹与刃口。
“这套水力鼓风器械,是谁创製?”
“陈县匠人张五。”韦玄成回话,“此人原籍河內,世代以冶铸为生。耗了近一年反覆改模、调试轴件,才把水排做成。如今淮阳农具、日用铁器,全靠这套设备熔炼。水排图纸、造法他已经整理成册,大人想要隨时可取。”
“竟不是铁官署经手研製?”
“並非。直至今日,铁官长李酆连水排模样都未曾见过。”
赵工官把长刀放回木架,神色平淡,话语里却藏著感慨:“我在少府供职十余年,走遍三四十处郡国铁官。主官不懂冶铸实务,反倒民间匠人捣出旷世巧器,平生头一回遇上。这个李酆,是无心理事,还是压根没有才干?”
“依在下看,两样皆占。”
赵工官不再追问,又拿起长刀对著火光细看片刻,拍落掌心铁屑。
“明日我回驛馆草擬奏疏,韦相若有补充,务必在明日前送到驛舍。”
说罢拱手告辞。韦玄成立在炉边目送他走远,张五擦著满头大汗从炉后探出头,手里还攥著铁钳,满脸诧异。
“韦相,方才这位官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