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特意把新一期《淮阳经义录》的编订,往前挪了整半个月。
按书舍定下的旧规矩,《经义录》一季辑录一册,只收诸位先生辩经原文,抄本向来稀少,仅限舍內生徒与各处慕名前来游学的读书人翻看,从来不往外流去郡县官府,更不提送入长安朝堂。
这天申屠专程进王府稟事,当面提出一桩新安排。
“大王,这一卷经义,臣打算单独辟出篇目,专门辨析君臣之义。”
刘钦抬眼:“由谁执笔立论?”
“杜先生专精《左传》,率先成文;之后臣与韩延寿先生各补一篇,只罗列各家传文原义,不做最终定论,留给后生士子自行参悟分辨。”
刘钦低头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还差一家《穀梁传》。杜先生据《左传》立言,申屠、韩延寿分抒己见,再寻一名专修《穀梁》的儒者撰文。三家学说並列刊录,不加取捨、不判是非、不偏倚任何一派。”
申屠闻言神色一凛,当即慎重起来:“大王有所不知,《穀梁》是当今陛下看重、乃至储君日常修习的官定经学,太学还专门设了穀梁博士,为当世正统。若是把《穀梁》和《左传》《公羊》放在一处,同论君臣分寸,长安那边极易生出多余揣测。”
“不妨事。”刘钦语气安稳,“送到朝中之人眼里,所见不过是三家同源解经,字字援引古书、句句有据可依,没有半句越礼妄言。天子推崇《穀梁》,却从来没有废黜另外二传。三家並论,只是依从淮阳书舍歷来治学旧例,並非咱们凭空另立新论,照旧制办理就好。”
申屠心中释然,躬身领命告辞。
回到书舍,他伏案思索许久,最终只敲定短短四字辩题,字简意重:君臣以义合。
辩经当日,书舍正堂座无虚席,淮阳各乡士子、地方私塾先生尽数列席,满堂鸦雀无声。
杜先生立身案前,案头摊著一卷《左传》,目光反倒没落在书卷之上,嗓音粗哑厚重,一字一句落得扎实。
“鲁隱公四年,卫国州吁弒桓公自立。纵然一时手握兵权,卫国民心始终不服。石碏有言:『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於邪。”
“《左传》记这段史事,不替桓公遮掩过失,也不宽恕州吁弒君重罪,说到底只讲明一桩事理:州吁败亡,不在於兵甲不足,而是失了君臣相处的大义。”
他目光扫过满座儒生,语气愈发篤定:“依《左传》本义,君臣名分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枷锁。君王以道义体恤臣下,臣子便以忠心侍奉君上;倘若君王弃德背义,臣子本就没有以身殉死的本分。”
紧接著他接连徵引七段春秋旧例,从卫州吁作乱,到晋灵公、楚灵王失政,所有典故都指向同一个准则:君臣相交,凭的是双向道义,绝非单方面的愚忠。
“孟子阐发《春秋》大义也曾直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杜先生话音落地,鏗鏘有力:“是以老夫结论:君臣以义相聚,情义断绝,名分便隨之散去。遇上无道昏君,臣子不必殉国,读书人也没有死守效忠的道理。”
一句话说完,满堂瞬间死寂。
韩延寿眉头微皱,握笔沉默;申屠手抚长须端坐,面色深沉,一言不发。
沉寂片刻,申屠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言谈自带朝廷礼法的厚重。
“杜先生依託《左传》立论,引证翔实,自成一家之言。老朽便以官学正统《穀梁》本义,续上拙见。”
他立论的规矩,与杜先生全然两样。
“隱公四年经文:『卫州吁弒其君完。《穀梁》註解,臣子弒君冠以国名,便是定下篡逆重罪,永世难赦。”
“《穀梁》最重伦常礼制,天下秩序,始於君臣之別。君王纵然有错,臣下可以上书劝諫、反覆諍言,劝諫无果,大可辞官避世;唯独弒君犯上,永远不在情理之內。”
申屠目光缓缓环视满堂,语声沉稳:“《穀梁》宗旨分明: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君王失德,臣子当拼死进諫,再三劝諫仍不能改,辞官归隱便可,万万不能非议君上、背弃邦国、以下犯上。礼法不乱,社稷才能安稳。”
杜先生眉头拧起,心里並不认同,碍於当场礼法,终究没有当庭辩驳。
堂內又静了半晌,韩延寿起身,先对著申屠、杜先生拱手行礼。
“二位先生各守师门家法,立论有据。晚辈便依《公羊》大义,补上第三说。”
他身形挺拔,谈吐清朗:“《公羊》点评州吁弒君一事,重在『当国二字。州吁窃夺卫国大权,朝野无人能制,《春秋》直书其罪,便是为了申明天下公义。”
“《公羊》尊奉大一统,却也看重民生实事、有仇必復。篡逆夺权的君主,天下人人可討伐;苛政害民的君王,百姓自能离心远去。”
韩延寿话音破开满室凝滯:“公羊之学,重社稷苍生,不以君王一人为標尺。君主弃民害政,便是失了君之本分,百姓不用俯首尽忠,臣子也没有捨身殉主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