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洪死了。
乌江渡口的仗打得比预想中快。秦良玉带五百人夜袭,直插吴洪中军,三千播兵群龙无首,天亮前就溃了。冉跃龙从侧翼包抄,截住往下游逃窜的一股,马千乘从正面压上来,余下的降的降、散的散。
打扫战场时,秦良玉在吴洪的中军帐里翻出了杨应龙的亲笔令——调吴洪死守乌江,拖住白杆兵,为娄山关争取布防时间。
"没拖住。"马千乘看着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口。
李化龙的总督令跟着就到了:石柱兵、酉阳兵即刻南进,与刘綎的川军合兵,攻打娄山关。
从乌江到娄山关,急行军三日。白杆兵走在最前面,翻山越岭,脚下是播州的山,比石柱的还险。山道上全是杨应龙设的鹿砦和拒马,斥候每日要清三拨,队伍走走停停,急不得。
第三日傍晚,娄山关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关建在两山之间的峡口,城墙从山脚砌到山腰,远看像一把钳子,把峡谷夹得严严实实。关前的山坡上全是新砍的灌木茬子,寸草不留,是杨应龙清出的射界——冲关的兵在坡上没有遮蔽,从关上往下射,便是死地。
刘綎的中军已经到了,扎在关北五里的山坳里。他是平播八路的总兵,五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性子暴,但用兵老辣。白杆兵到的时候,他正在帐里骂人——骂杨应龙,也骂自己前天强攻娄山关折了两百人。
"来了?"刘綎看见马千乘和秦良玉进帐,把手里的茶碗往案上一顿,"正好,明天你们打头阵。"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綎展开舆图,粗壮的手指在娄山关的位置上戳了一下:"这关有三道城门,头道是铁门,硬冲没用。二道是瓮城,瓮城里有伏兵。三道才是飞虎关,杨应龙的主力在里面。前天我派人硬冲了一回,在铁门前折了两百人,连二道门都没摸着。"
他抬头看秦良玉:"听说你们白杆兵能攀崖?"
"能。"秦良玉说。
"那好。"刘綎的手指从关前划到关后的山脊上,"关两侧的山,东边那座叫盘龙岭,有条猎户踩出的小路,能绕到瓮城后面。我前天派了斥候上去,路太窄,大部队走不了,最多过五十人。"
秦良玉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五十人够了。"她说。
播军的号角在山风里打了个旋儿,戛然而止。
罗大柱数着心跳。一下,两下。关上的垛口还冒烟,青灰色的,带着焦糊味。五个人影从墙头缩回去,接着是木头辘轳碾过石面的动静——绞盘在转,城门要关。
"走!"
五十个人从藏身的石缝里冲出来。清一色的白杆枪,枪尾的铁环撞在石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串。罗大柱跑在最前头,脚下碎石乱滚,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褂子黏成了深褐色。
瓮城的第一道城门正在合拢。两扇包铁榆木,少说也有三百斤重。门轴是老粗的圆木,嵌在石槽里,磨得油光锃亮。
罗大柱扑倒在地。
枪头先探进去。一丈二的白蜡木杆子带着弧度,顺着门缝往里送。枪尾的熟铜环卡在门轴外侧,他用肩膀顶住枪杆,膝盖抵着地面的凸起,脚趾抠进石缝。
"抵住!都抵住!"
身后的人跟着扑上来。十几杆枪横七竖八地撑在门缝里,枪尾的环子一个套一个,缠成乱麻似的。城门压下来,正撞在那团纠缠的铁器上。木头与铁器挤在一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城门卡住了——两扇门之间还留着三尺来宽的口子,够一人侧身挤过,够两杆枪并排伸入。绞盘还在转,铁链子哗啦啦响,可城门就是不动。
"成了!"身后有人喊。
罗大柱没应声。他盯着那道三尺宽的口子,里头漆黑一片,透着股阴冷的穿堂风。风里夹着血腥味,比方才山上烧人的焦糊还冲。
"陈三!"他喊。
一个瘦小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腰间别着把锤子。
"二道门,看得见不?"
陈三眯起眼往里瞅。城墙根底下又横着一道门,比头一道矮些,也窄些,门板上全是碗口大的铆钉。这道门倒是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
"开着。"陈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