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柱到通州,走了将近五个月。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过涪州,穿重庆,出三峡,经襄阳、南阳、保定,一路换驿不换马。秦良玉走在队伍中间,马祥麟在前头开路,辎重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作响。
沿路的城镇比往年萧条了些。铺面还开着,行人也还走着,但都低着头,说话声音也轻。兵灾之后的消息传得快,老百姓学乖了,不问不打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马祥麟今年二十了。
路上他不只是跟着队伍走。辎重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他带头去推。夜里扎营,他挨着帐篷查一遍,看看哪儿的岗哨漏了人。遇到驿站的驿丞催粮草,他上前去打交道,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磨下来不少时日。
马坤的三个儿子也跟着走,老大马文耀管辎重车,老二马文光跟在马祥麟身边当差,老三马文达才十六岁,头回出远门,走不了几天就起了水泡,咬着牙不吭声。马安的长子马文卿不一样,他爹在石柱有盐引要保,他心里惦记着家,但不敢多说——秦良玉点名带他出来的,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谭宗汉带着谭家八十人走队伍后段,纪律比马家那帮人好得多,扎营卸车都是自个儿干,不用催。
有个从石柱跟出来的老兵姓赵,脾气倔,路上跟别的兵吵了两回。马祥麟听见动静,绕过去,把他拽到一边。
"赵叔,"他说,"闹什么。"
赵老兵瞪着眼:"那小子说我——"
"他说什么不重要。"马祥麟打断他,"路上闹出事来,三娘子的脸往哪搁。"
赵老兵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马祥麟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事后秦良玉听说了这事,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行路时,把马祥麟叫到身边走了一段。
路上偶有从辽东下来的伤兵,三三两两,有的拄着枪,有的吊着膀子,衣衫破破烂烂。白杆兵往北走,他们往南走,两拨人在官道上擦肩而过。
伤兵里有人认出了白杆枪。
"四川兵?"一个老兵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了枪杆上的白蜡木,"白杆……是石柱的?"
他身后几个人站住了,看着这支队伍,有人眼眶红了一圈。
"来了,"有人说,声音哑哑的,"总算来了。"
又有人嘟囔了一句:"那边的仗……不一样,跟以前的不一样……"
秦良玉骑马经过那人身边,勒住了缰绳。
"辽东现在什么情形?"她问。
那人抬头看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兵,脸上有疤,眼神却是散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又闭上。
"说不出来。"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秦良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伤兵继续往南走,白杆兵继续往北走。车轮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万历四十八年四月,队伍到了通州。
通州城外扎着营地,旌旗连着旌旗,一眼望不到边。朝廷调来的援辽军从各地赶来,会合在这里,等着过山海关。但秦邦屏他们不在这里——去年春天出发的三千白杆兵,早已过了山海关,驻在辽阳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