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兵放下了鸟铳,拿起了鸳鸯阵的家伙——狼筅、长刀、短斧、藤牌。
狼筅是带枝丫的竹枪,枝丫上削尖了涂了毒,骑兵冲不过来;长刀是戚继光定下的制式,五尺长,刀背厚,一刀能砍断马腿;短斧近战用,专砍甲缝;藤牌挡箭,挡完箭就拿刀砍。
一千多人,结成了二十几个鸳鸯阵,小阵套大阵,互相掩护。秦民屏带着石柱和酉阳的三十来人,补在了车阵西南角的缺口上——他不会鸳鸯阵,但他会白杆枪,长枪对长枪,一样使得。
八旗骑兵冲过来,被狼筅的枝丫卡住,马过不去,人下马步战,又被长刀和短斧逼回去。
后金只能靠重甲步兵一步步地凿。
一个鸳鸯阵被打散了,残兵退到旁边的阵里,两个阵合成一个,接着打。两个阵被打散了,退到第三个阵里,三个合成一个。阵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少,但没散。
戚金提着长枪在阵中穿行,哪里被凿穿了就往哪里补。他的枪法跟白杆兵不一样,不是钩的,是刺的——快、准、狠,每一枪扎进去就拔出来,不留空隙。他的甲上已经有七八道口子了,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血顺着甲缝往下淌,他没管。
秦民屏在西南角也打得很苦。八旗步兵从缺口往里灌,他带着三十来个人堵,白杆长枪横着,谁冲过来就扎谁。但人越来越少——三十个人变成了二十个,变成了十几个,酉阳的兵只剩六七个了,一个个都带着伤,枪杆上全是血,滑手。
陈策是申时过后死的。
车阵东面被凿穿了一个口子,八旗重甲步兵从缺口涌进来,浙兵堵不住。陈策带着亲兵冲过去堵缺口,亲兵是蓟镇的老兵,跟了他十几年,杀敌不在话下,但人太少了——十二个亲兵冲进了一百多个红甲步兵里面,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河。
陈策手里的刀砍卷了,从地上捡了一杆长枪接着打。他不是武将出身,是文官转的武职,枪法不算好,但他站的位置好——站在缺口正中间,一个人堵着,红甲步兵绕不过去。
一杆枪扎进了他的胸口。
陈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枪杆,往前走了一步,把那个步兵拽到了面前,一刀抹了那人的喉咙。然后他自己也倒了。
亲兵把他拖到车阵后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北面的方向——浑河对岸,川兵的营垒已经没有烟了。
陈策死后,童仲揆接了总兵的旗。
袁见龙死了。在车阵南面,带着一队浙兵堵缺口,被八旗骑兵冲散了,他一个人站在三匹马面前,刀背砸断了一匹马的前腿,另外两匹马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邓起龙死了。在壕沟里,跟红甲步兵对刀,他的刀比对方短,够不着,被对方的长枪扎进了肚子。他握住枪杆把人拽过来,一口咬住了那人的喉咙。
张名世死了。在战车顶上,用弓射完了最后一支箭,把弓折了,跳下车来拿短斧砍人,砍了四个,第五个红甲步兵的长枪扎进了他的后背。
将官一个接一个地倒,没一个退的。
浙兵看见将官不退,他们也不退。跟着将官杀了一辈子了,将官往哪里冲,他们就往哪里跟。将官死了,就跟下一个将官。将官都死了,就跟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死了,就自己冲。
八旗的重甲步兵越打越心惊。他们打过的仗,明军从来都是先放火器,火器一完就跑。这帮浙兵火器完了不跑,结阵接着打,阵破了不散,换个地方再结,人打没了不退,剩下的人往中间靠,缩成一团接着守。
这不是辽东的兵。
辽东的兵看见红甲就跑。这帮人看见红甲,把刀举起来。
努尔哈赤在大帐里听战报,听着听着,站起来了。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没见过这种阵法——火器打完了结阵,阵破了重组,人少了缩成一团。像一团湿棉花,怎么捏都捏不散。
"告诉巴牙喇,天黑之前,必须破阵。"
天色暗了。又暗了一些。
阵从二十几个变成了十几个,又变成了几个,最后变成了两三个。浙兵缩在一起,背靠背,刀都砍卷了,但还站着。
戚金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已经断了,只剩半截枪杆。他用这半截枪杆捅翻了一个红甲步兵,又捅了一个。
童仲揆在他旁边,脸上全是血,眼睛还亮着。他的马还在——整个战场上只剩这一匹马了。
他看了那匹马一眼。
童仲揆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觉得不应该死在这里——应该有人活着出去,把今天的事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浙兵三千人怎么打的,川兵怎么打的,白塔铺的三万骑兵怎么看着他们打的。
他要去搬援军。哪怕搬不来,也要让人知道。
"我去找援军——"
戚金回过头来,看着马背上的童仲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