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到窦庄那天,张凤仪在后院劈柴。
不是练刀——劈柴。院角堆了一垛松木,庄丁从后山砍回来的,还没劈。她拿了把斧子,一斧一斧地劈。木柴裂开的声比刀砍在桩上脆,响一回,院墙那边就静一回。
庄丁小跑着过来,说京里来了内监,带了圣旨,让她去灵堂跪听。
她把斧子杵在地上,去了。
灵堂里烧着白烛,素果供了三碟。张铨的灵位在正中,黑漆金字——"明故巡按辽东御史张公铨之位"。张道濬站在一侧,素服,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说不出口的歉疚。
内监展开明黄色卷轴念。声音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灌。
赐婚。石柱宣抚使马祥麟。忠臣遗愿,特旨成全。
她跪着,听见"赐婚"两个字,脊背挺了一下,又松了。没抬头。内监念完了,合上卷轴。张道濬接过旨意放进匣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站起来,出了灵堂,回了后院。
斧子杵在地上,刃口沾着松脂。她捡起来,接着劈。
一斧一声。劈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斧子偏了,砍在木桩边上,震得虎口发麻。她站住,把斧子拔出来,看了看刃口——没卷。
忠臣遗愿。她爹的遗愿。
她爹在辽阳城楼上看见一个少年中矢拔箭还射,说了句话,然后死了。旨意拿她爹的遗愿做凭,把她嫁了出去。她连那个少年叫什么都是头一回听。
一道旨意,她这一辈子就安排明白了。
她把劈好的柴码起来,码得齐齐整整,比平时慢。码完了,蹲在那儿看着那垛柴,看了好一会儿。
霍氏没有当天来找她。
第二天清早,霍氏在后院练刀,张凤仪在廊下擦自己的刀。各干各的,没说话。霍氏的刀法跟平时一样,劈、砍、格、挡,步子稳,收势干净。张凤仪擦刀擦得慢,刀布贴着刀刃从根到尖走了一遍,翻面,再来一遍。
练完了,霍氏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爹写的。道濬从辽阳带出来的。两封——一封给我,一封给你。"
张凤仪接了信。信纸不大,折了两折,墨迹有几处洇开了——写得急。她展开:
"凤仪吾女:父在辽东城上,见一少年目中流矢犹战,壮之。此人可托。父若不归,汝从母意。父铨绝笔。"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此人可托"——四个字。她爹一辈子看人只看一眼。他在辽阳骂贼不跪,那是他的脊梁。他在城楼上看见一个少年中矢拔箭还射,说"壮之",那也是他的脊梁。可他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中矢犹战,便说"可托"。
但那是他的一面。她没见过另一面。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我爹看人看一面。"她说,"他没看见另一面。"
霍氏没接这话。站了一会儿,说了另一件:"道濬从辽阳回来之后,去了趟山海关,问过了。你爹遗书里只说一少年,没写名。道濬拿这个去问——中矢拔箭还射的少年是谁。秦良玉回了话:她儿子马祥麟。旨意上写的那个名字,就是你爹看见的那个人。"
张凤仪没有说话。
"人没见过,话先传回来了。石柱的人,至少不蛮来。"
张凤仪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旨意下来之后,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清早练刀,白天料理庄上的事——窦庄六十多个庄丁都是霍氏带的,账目粮草柴米她也管。张铨不在了,张道濬在京城,庄上就她和霍氏两个人撑着。
但那几天她的刀变了。
霍氏教她的刀法,最后一招是回刀格挡——刀身竖在身前,步子扎稳,等对手下一击。这招她练了七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可旨意下来之后,回刀收不回来了——最后一刀总是过了,刀身带着惯性往斜里走,步子跟不上,得退半步才能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