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正月初。
围了九十多天,叛军没有退意。城外营帐比入冬时还密——奢崇明从泸州调了兵来,不是要久围,是要一锤砸开。
但他不得不分兵。牛头镇败了之后,东面新都落在秦良玉手里,叛军大营的侧翼直接敞在白杆兵面前。奢崇明从围城兵里抽了两千人去堵新都方向,堵不住——白杆兵不硬冲,卡在官道上,你出营他打你,你回营他往前推两里。两千人被牵在东面,攻城的兵力又薄了一层。
初三,天还没亮,城北林子里响了一阵鼓。
鼓声不对。不是攻城的节奏——攻城是先喊后冲,鼓点催人往前跑。这回鼓声闷,一下一下,像在推什么东西。城头守军趴在垛口往外看,林子里黑漆漆的,只看见火光晃动,什么东西在树后面一截一截地往外移。
天亮了。
林子里出来一座楼。
不是望楼——望楼是柱子撑起来的棚子,人站在上头看。这个东西像一条船,横在城外平地上。车身高丈许,上头楼数重,叠起来总高跟城墙齐。长五百尺,两头看不见尽头。竹席裹着两侧,看不见里头,只听见闷响——轱辘碾地的声音,牛蹄踩泥的声音,还有木头的嘎吱声。
车顶上站着一个人。披发,仗剑,身披羽衣,身后插了一面羽旗,风一吹,羽衣和旗子一起飘。他站在车顶正中,面朝城墙,一动不动——像庙里的神像。
车两翼各伸出一座云楼,比车体窄,比城墙高半丈。楼里有人——弓弩手,透过竹席的缝隙朝城里张望。
车往前移。数百头牛在车前拉着,粗缆从牛轭连到车底的横梁,牛走一步,车走一步,碾出两道深辙。
城墙上看清了——车分几层,层与层之间有梯子,底层的甲兵能顺着梯子爬到顶层。顶层铺了木板,平得像地面。到了城墙根,车顶搭上城墙,甲兵从顶层直接冲过来——不用爬梯子,不用架钩,走着就能上城。
城中老幼看见了,有人哭出声来。
朱燮元在城楼上站着。他没有回头。
"此吕公车也。"
他看了一眼那个披发仗剑的人,又看了一眼牛群。
"破之,非驳石不可。"
驳石是城中早就备好的。巨木横架在城墙马道上方,杆身搁在两根立柱的轴眼之间,杆头系着绳兜,兜里装石头。杆尾系着几十条粗索,几十个壮卒拽着索往后拉,拉到杆身弯成弧,一声令下齐齐松手——杆身弹回,绳兜里的石头甩出去,千钧之力,从城头高处砸下去。
不是抛——是砸。
朱燮元调了四座驳石到北城马道。
"等近。"
吕公车在牛的拉动下缓缓靠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车两翼的云楼里,弩手开始放箭——毒矢,箭头抹了药,射在城砖上冒蓝烟。城头守军缩在垛口后面,有人中箭倒在城楼上,旁边的人把尸体拖开,蹲回去。
七十步。
朱燮元抬手。
"放。"
四座驳石齐松。几十条索同时松开,杆身弹回,四块巨石从城头飞出去——一块砸在车顶,竹席和木板碎了一片,车顶那个披发仗剑的人不见了。一块砸穿车侧的竹席,从中层穿进去,里头传来惨叫。两块落空,砸在车前的地上,溅起泥。
车没停。牛还在走。
"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