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纹跪坐在柳无忧之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师父说过,唱戏唱得好的人,都得是至情至性之人才行。因为戏里的帝王将相,有大才之辈,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她要竭力去贴近戏中人的心境,才能唱好那些锦绣戏词。
但她第一次明白这感觉,胸中如同有了一团烈火一般。虽然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王太傅,也不明白他的学问和生平,但此刻却仿佛看见了那个缠绵病榻的老人,切身体会到了他那一刻心中的剧痛和担忧,以及无法活下去庇护柳无忧的担忧……
自己只是旁观者尚且如此,何况作为主角的小姐呢?
但自家小姐只是平静跪坐在项夫人对面,带着眼中残存的泪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补这本书的,夫人。”她这样平静地说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你师爷已经把书烧掉……”项夫人道。
“是夫人没懂我的话。”柳无忧跪坐在案前,漂亮得像一树白梅花:“我还记得父亲跟我提过,夫人也是大儒之女,自幼有才名,过目不忘。师爷从六十岁之后,眼睛就半盲了,手也不好了,许多书都是师娘念给他听,替他誊抄的。以夫人的才学,再默写一份也不是难事。”
霜纹跪坐在她身后,看见项夫人脸上像面具破裂了一般,露出了真实的惊讶。
“从小我父亲就教我,做学问之根本,是求真。我母亲也教我,不要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有没有补四书的能耐我心中清楚,”她甚至制止项夫人的插话,“我也知道夫人准备协助我,有你的‘协助’,我一定能补得像师爷一样好。以后这本书就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我可以凭着这本书名扬天下,做女官,嫁高门,毕生都有依靠,这是师爷和夫人对我的舐犊之心……”
她抬起眼睛,是和她母亲一样的眉眼,和她父亲一样的倔强。
“但是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她看着项夫人,平静道:“我没有父兄,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但师娘如今也无依无靠,不是吗?王门四书,夫人付出了多少心血,为师爷磨了一辈子的墨,也该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用尽所有辞藻,也写不出项夫人脸上那一刻的惊讶和动容。
她的眼泪也迅速落了下来。
“无忧……”
王门之人都知道,项夫人并非原配,而是王太傅的续弦。王颛是王太傅中年得子,所以王夫人过世之后,王太傅执意不续弦。但项夫人的父亲是王太傅年轻时的师父之一,也被抄家落难,被夫家为难,她性情刚烈,自请和离。王太傅那时还不是太傅,只是宫中讲师之一,娶了她做为续弦,庇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一直依偎到今天。
王颛并非亲生,满堂的弟子也并非她的依靠,但是谁能想到呢,竟然是柳无忧,一个十七岁的、需要她庇护的、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柳无忧,反过来将这一本书还给了她,让它来做她的庇佑。
“那你呢,无忧儿,你怎么办?”项夫人流着泪,握住了柳无忧的手。她其实也是看着柳无忧长大的。王颛愚钝,柳无忧却从小聪明,七窍玲珑,王太傅也曾抱她在膝盖上教她读书,也曾感慨过这样的天份要是个男儿,一定是状元及第之才,能继承门下的衣钵。
身为女子,许多话不必说,彼此都懂,所以才更担忧彼此的未来。
而柳无忧只是淡淡一笑。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夫人不用担心。”她坦然道:“都说文章憎命达,师爷当年寒门出身,背着藤匣四处求学,像样的鞋也没有一双。我不过是重复他当年的路罢了,以后我也自有我自己的书要写。”
霜纹也知道一句唱词: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她看来,自家小姐此刻就如同经受过磨砺的宝剑一般,锐不可当,已经藏不住身上的锋芒了。她日后一定也能成就一番惊人的事业。
但项夫人是中年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止少年心气而已。
“事虽如此,但书成之前,我要你每旬定时来请安,对外仍说是补书,这是官家点名要的书,为这个他们也不敢动你。”项夫人见柳无忧还想拒绝,正色道:“你也知道我没有亲生儿女,就当我是要一个女儿傍身好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无礼了。
柳无忧也终于乖巧低头,道:“好,我与夫人相依为命。”
项夫人伸手越过书案,握住了她的手,欣慰地笑了。这个十七岁的女孩,锋利得像一把剑,倔强得也像一把剑,自己还一直奇怪她为什么只肯叫自己项夫人,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从来不是她师爷的附属品。她幼有才名,心高气傲,后来遭遇巨变,一直心性冷漠,与世人都仿佛隔了一层。哪怕是听见京中传言说柳无忧解说白蛇如何如何好,是多至纯至孝的女孩子,也不曾动容。
今日才知道她有多好,怪不得满京的夫人,都想要这样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