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闵悦罕见地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闹钟,没有日程表,没有该处理的邮件。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亚麻的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你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意识从梦境浮回现实——像一条鱼从深水区慢慢游向水面,光线越来越亮,水声越来越远,直到睁开眼睛。
镜面反射出有些杂乱的头发,眼皮还泛着浮肿。闵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抹放松的笑——放弃了原先繁琐的流程。今天,你不需要装备精良的“武装”,也不需要征服。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去洗手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毛孔收缩的瞬间,凉意顺着皮肤钻进血管。你看着镜子里素颜的自己,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皮肤很好——干净、通透、像刚剥开的鸡蛋。你想,素颜也很好。他只是想见你,你也想见他。就这么简单。
时隔两周,闵悦再度推开了那扇深绿色的铁门。黄铜壁灯还亮着,店主正在给一桶白色的洋甘菊换水,看见你进来,笑了一下:“今天来早了。”
“嗯。”闵悦的目光扫过那些花——白色的郁金香、粉色的芍药、紫色的风信子、黄色的洋甘菊、绿色的桔梗……最后,停在角落处。
这束花太独特了,花茎很长,分枝细密,每一枝上都开着无数朵小小的、白色的花,远看像一团雾。凑近闻,也只有很淡很淡的香气,像雨后的空气,像清晨的田野。
“喷雪花。”店主放下洋甘菊,走过来娓娓道来,“学名珍珠梅,但大家都叫它喷雪花。花期很短,一年只有这个时候有。”
它白的有些晃眼,莫名让你想起珍珠,想起那对耳钉。
“送人。”闵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男性。”
店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只从桶里利落地抽出几枝,比了比高度,又加了几枝,用白色的包装纸和白色的丝带扎成一束。纯白,没有任何其他颜色。像雪,更像泛着莹润的珍珠。
接过花,闵悦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白花。很小、很密、很安静。不会抢任何人的风头,但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花语。你忽然想起来,相较于黑巴克花语是“独一无二”。喷雪花的花语是什么?你不知道。但也许是“短暂的美”或者“易逝的时光”。像和闵玧其的关系,像这段还没开始、也不知道会不会开始的感情——它可能很短暂,可能很快就会过去。但正因为可能短暂,所以你来了。在它还在的时候,闵悦还不想错过。
下午两点,你站在那栋灰色建筑的门前。左手拿着花,右肩挎着帆布包。阳光很好,四月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百叶窗关着,看不见里面。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你走到503号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等了大概五六秒。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灰色卫衣,深色拖鞋,头发垂在额前——和你预想的一模一样。但预想之外的,是他脸上一瞬间的表情。只是一霎那,闵玧其从肩膀到手指,都放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轻轻松一下。
看着颇有些显眼的花束,闵玧其开口道,“白色的……”
“嗯。喷雪花。”闵悦把花递给他,“花期很短,所以想在你还在的时候,让你看见。”
闵玧其接过花,手指碰到包装纸的时候,动作很轻。他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小白花,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你,确认了你素颜的事实。
“这是个轻松的见面不是吗?所以,不想化妆。”
闵玧其不再就这话题聊下去,反手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闵悦经过他身边时,好似看见他的卫衣领口有一根线头,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木质调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工作室和上次几乎没什么区别。茶几上多了一本翻开的乐谱杂志,烟灰缸换了一个干净的,只是工作台上那三枝黑巴克还在——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有些干枯,但依然挺立着。
“我带了音箱。”闵悦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白色的B&O,放在茶几上,“可以连手机。”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正在把喷雪花从包装纸里取出来。紧接着又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接了水,把花插进去——和上次处理黑巴克的方式一样。没有花泥,没有装饰,就是透明的玻璃瓶、清水、和花。白花站在玻璃瓶里,旁边是那三枝已经开了很久的黑巴克。深红和纯白,像夜与昼,像他和你在某些时刻的对视。
“好看吗?”你问。
闵玧其盯着那两瓶花,沉默了一下。“嗯。白色的更好看。”你走过去,站在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两瓶花。你们的肩膀之间,也好似那两瓶花——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为什么?”闵悦坏心眼的逼迫他给出一个理由。
“因为黑色的像晚上的我,白色的像白天的你。”——出乎意料的回答。
闵悦一时语结。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那两瓶花。一黑一白,一昼一夜。你们之间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亲密”的动作。但你们依旧站在同一张工作台前,看着同一束光落在同一朵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