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祝明璃指的“羊舍”
可不在这个地方。
祝明璃:“哦,那里是拔绒铰毛舍。
羊毛珍贵保暖,既养羊,便该物尽其用。
拔绒是吐蕃常用的法子,更精细,出产少,不过对羊好,毕竟不能只指望这一季的毛。”
所谓的“薅羊毛”
,用在这里十分恰当。
崔京兆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不一样的意思:“铰下的毛,是拿去鬻钱?”
不等祝明璃回答,下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所以你才会花大价钱买下那等貌美胡女?胡商往来,胡女常有,想必擅于此道的不在少数,那般容貌……”
说到这儿,才发觉自己竟被祝明璃带偏,开始以庄子主家设身处地思索,盘算起如何节省开支了。
崔京兆是个好官,却未必与现代思维的祝明璃是一类人。
祝明璃对他某些问题选择性掠过,只笑道:“不管拿来做什么,总归不该浪费。
若是可以,也想学学胡人纺毛织毡的手艺。
西市上的毡毯价值千金,儿岁末采买时,都舍不得多添几张呢。”
一番话半是含糊半是认真,紧接着便转入下一个话头:“崔京兆春巡一整日,一路走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儿去作坊稍歇,喝盏热茶。”
崔京兆总算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好。
歇倒不必,先去看农具要紧。”
可算是下了决心。
祝明璃连忙引他拐弯,这回即便瞧见分区试验堆肥的景象,崔京兆也按捺住,不再询问了。
脚步加快,众人终于抵达作坊区域。
祝明璃松口气,介绍道:“再往前一些便是木工坊了,有匠人正在——”
一转头,却见所有人都直愣愣盯着作坊不语,心中暗叹:唉,又得耽搁了。
她却不知,这副景象给众人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少府监下辖各署皆有许多作坊,工匠众多,一齐劳作时场面壮观,但皆为身强力壮的匠人,劳力充足。
眼下这作坊,满打满算不过七十人,却同样散发着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劳作气息。
可与官营作坊不一样的是,放眼望去,竟无一正值壮年的工匠。
有瘸腿的、缺手的、面容残缺的,也有矮个孤儿、羸弱妇人、衰朽老妪。
他们不像来时见到的佃户,是人分九等中最底层的那一批。
若无人相帮,多半是路旁庙边的乞索儿,大多会在严冬埋于雪中,但此时他们和常人无异,都在自食其力,不见半分困顿之色。
谁能想到,这群常被排除在“劳力”
之外的人,竟能在远离繁华长安的小田庄里,得以劳作谋生、吃饱穿暖。
画面看似荒谬,却又生机勃勃,宛如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虽听闻你帮扶军卒及其家眷,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如此令人动容。”
崔京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
“都是些简单重复的活计,只要出力就能做。
可长安寻活计难,人人都要挑壮年男丁,或是干同样的活儿,却给这些人最低的工钱。
他们不要,我就收着,没什么好挑的。”
祝明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