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哪儿听得出这些个弯弯绕绕,认真地应声儿,才目送五姑娘骑上自己的马,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等进宫的马车备好,霍平章同杨怀英走出来,正打算翻身上马,听见后头有人唤:
“驸马!”
霍平章循声回头,就瞧公主从车窗里露出大半个脑袋,趴在窗沿上,正朝他笑吟吟地招手。
她教他过去,杨怀英看着颇显欣慰地笑,陛下每日都在宫里担心公主同驸马过得不开心,这要瞧见可不就放心了。
霍平章颔首同杨怀英道声失陪,走到跟前,公主把脑袋缩回去,伸手将车门打开半扇,在里头招呼他:
“你上来呀!”
四下里全都是眼睛,公主这又是哪一出?
霍平章觑那模样有些蹙眉失笑,可身为驸马嘛,与公主同乘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他眼神吩咐李勋牵马在后跟着,自撩袍子登上马车,躬腰才进车厢里,就见公主正把矮柜顶上展开,变成张小几,又从柜子里提出来个的紫檀食盒,打开,一层数十样糕点、小菜、粥食,每样袖珍几口,麻雀虽小但肝胆俱全。
方才谁都没来得及动筷子,可岁岁和同欢是不可能任由公主,饿着肚子少吃哪怕一顿饭的。
眼瞧公主两相摆好了架势,轻车熟路、毫不避讳,抬手也递给他一双银筷。
“快吃吧!我特意教岁岁备了两份,这是你的。”
霍平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就在公主饱满的小脸盘上扫了个来回,怪不得她要叫“圆圆”呢。
他眸中漾些好笑,神色却淡淡地,“臣不饿,公主自己慢慢吃吧。”
不饿?
公主顿着手,细细的眉头不由得一蹙,才觉他原来脸皮薄得很,大家都是一早上没吃饭,怎么会就她自己觉得饿,“五姑娘不是说你们家惯常辰时用早膳的,今儿都过巳时了,你早上起那么早舞刀弄枪,不都饿得睡不着了吗?”
霍平章:……
堂堂国公爷可不肯认,正色道:“习武之人每日本就要强身健体,何况行军途中,一张麻饼充饥也是常……”
话没有说完,面前一只芊芊素手,携着袖口幽幽的香就近了,近到他鼻尖下,亲手将只晶莹的糕点送到他唇边。
“外头看不见。”公主都像是哄人了,“你尝一口嘛!”
尝一口这香喷喷的柴米油盐,公主就不信你还能两眼空空。
“过了这一村,下一店可得到晌午了,待会儿你同我父皇议事,万一肚子咕咕叫起来,那多教人难为情。”
面对皇帝会不会难为情,不知道,但霍平章面对递到唇边的手,身子本能地略后倾,背靠着车壁倏忽就有些僵。
不习惯,向来没人这样莽撞地近他的身,可嗅着那袖口的馨香,他仿佛忘记伸手接,也没法儿回绝。
眸光凝着她,霍平章顿住片刻,到底张开唇,满腔镇定地,就着她的手受用了。
公主满意地一笑,在自己的地盘,热爱当个东道主。
人一旦开始照顾旁人,就会不自觉地变体贴,她大抵怕这些分量他吃不饱,将自己那份也朝他推一推。
“我吃不了这么多,这些你也可以吃。”
霍平直没有言声,觑着公主忙活周全,禁不得垂眸微扬了扬眉,拿起银筷慢悠悠倾身躬腰,与她相对凑近小几边,她伏来刚好的地方,对他实在显得有些逼仄,两个人简直像对着桌珍馐在窃窃密谋,更好像,他在陪她过家家。
“这个鸡髓笋味道还不错,春笋正吃个新鲜,你尝尝。”
“还有那个鱼云羹,虽然是肉膳,但做的不会显油腻,早上吃很滋补养身的。”
“这个酥奈花很香,你爱吃甜的吗?”
这么说,霍平章就知道她肯定是爱吃的,免不了多说一句,“甜食不宜多吃,当心对牙不好。”
“唔……”公主的好意人家不领情,暗里嘟一嘟嘴更推给他,“那你替我吃了吧。”
那是蜜上浮的一口酥。
霍平章平日极少吃甜食,也尝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股浅淡的乳香、蜜香,包裹住喉舌,直润进肺腑里。
她这些年,好像就教这味道给浸透了,他忽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