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皇那段时间,前听朝臣吵,后受太后的冷眼,一来二去受不住了——别误会,她父皇既没有使什么铁血手腕,也没有疾言厉色放狠话,太后绝食相逼,他便亲奉左右,敞开肺腑跟人掏心窝子地诉衷肠,感念之际,泪流满面。
等太后从眼泪里回过神儿来,政也还了,尊号也给了,可大抵当时心软退一步,后来是越想就越不得劲。
这不,给出的东西覆水难收,憋着一口闷气这些年,见她父皇这边的谁,太后都是冷言冷语的。
屋里没说几句就僵成了半锅粥,恰不巧外头就有嬷嬷进来回禀,说:
“代国大长公主求见。”
太后是先帝的妻子,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妹,两人自然就是姑嫂,同公主与太子妃是一样的。
大长公主被人搀扶进来,没等行礼,就被太后虚牵着坐到了身边,问她身体都不好,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这可是问着了,大长公主提起来就忍不住擦眼抹泪,先说自己恐怕时日无多,思念太后,再说自己身体不济疏于管教,由着家中小辈去参军,未等报效圣上,就为骑个马,教人下重手断了一条腿,打得血肉模糊,越说越泣不成声。
太后呢,瞧着不像刚听说的样子,一点都不惊讶,光叹气,叹先帝走得早,留下她们两个女人,身后都没个依靠。
姑嫂二人的私房话也不避人,公主悄摸地瞧瞧太子妃,再瞧瞧廖贵妃,谁也都不好插进半句话。
她这才看出她父皇一早召霍平章究竟是议什么事。
可……你们当着我的面,大声密谋告我爹爹和驸马的状,这样子真的对吗?
公主喉咙里顶住了一股子话,藏不住就要吭声,哪怕不为争口气,也得提醒人家她还在这儿呢。
“咳咳——咳咳!”
可太后听得当时就皱眉头了,说:“永昌,你要嗓子不舒服,就喝点水。”
公主这是全不教人当回事了,好气,马上就有一肚子话要跟人掰扯,结果没等开口,廖贵妃忙就抢着先出声儿了:
“太后跟大长公主如今难得见一面,我们三个也不好再打搅您二位叙旧,这便先告退了。”
太后本也懒得留她们。
公主满心不乐意地教人从万寿宫拉出来。
廖贵妃看她脸上藏不住半点事,笑着劝:“这就知道维护驸马了,可就为你父皇想想,也别跟太后较劲,嗯?”
公主努努嘴不甘不愿的嗯一声,廖贵妃临走邀她回昭阳宫小叙,太子妃就悄悄牵了牵公主的袖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公主这边回绝了廖贵妃,回头就瞧杜令仪站在日光底下,秀丽的脸上唇色发白,额头还冒虚汗。
杜令仪离了长辈的眼,端住的姿态都塌下不少,凑近低声说:“我好像……葵水到了,偏最近太后每日召我进宫诵经,一坐就是好些个时辰,今儿腰疼得简直都不像话……”她有点难堪,“能不能借你宫里,让我去换身衣裳。”
这话问出来真显见外。
公主忙带人回了安福宫,一壁吩咐人备热水给她擦身,再教小厨房送红糖姜茶来,又寻出身自己没穿过的新衣物。
公主生得珠圆玉润,杜令仪虽比她身子骨高半个头,人却清瘦,衣物倒也相差不太大。
亲自送进去,杜令仪已经擦洗干净,换下了脏污的贴身衣物,正穿中衣,衣带没系全乎,就露出里头秋香色小衣边缘,从脖颈到肩腰,零落散布的好些片淤痕,都不大,可有的发红、有的都发紫了,比公主膝盖上磕出来的还要深。
“咦——这是什么?”
人到底要怎么摔才能把自个儿摔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