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艳阳高照,廖贵妃出了万寿宫后,邀公主不到,回昭阳宫吩咐婢女备了些茶点,便到了宣政殿。
御书房那帮老头子已经作鸟兽散了,廖贵妃探看皇帝用不上通传,自进去,绕过画柱,隔着影绰的屏风就能看见立在窗边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瘦削一精硕,真不愧是人中翘楚的青年才俊啊,将一国之君都衬成了文弱的老儒。
皇帝站在那里矮人半个头,半抬起的眼皮下,欣赏却是藏不住的,抬手一把拍在人胳膊上,还在郑重作保:
“你且安心放手去做,事情既然交给了你,朕信你,你只需替朕磨出柄利剑,旁的自有朕出面来扛。”
那巴掌拍上去,郑重其事地又按了按,更显得帝王的信任,重若千斤。
廖贵妃觑着都禁不得想笑。
还出面呢,后头有大长公主告状,前头有群臣吵架斗殴,整日人后都愁眉苦脸的,难道是换了位陛下吗?
旁的人都是闷声做大事,这位皇帝陛下呢,向来是对谁都唯唯诺诺,可该干的大事,就擦眼抹泪地他也全都干了。
归政那事已可见一斑,遑论先前藩王趁着北疆作乱,霍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时反叛,趁火打劫,王朝内忧外患,眼看一幅要被拖垮的膏肓之像,彼时甚至有人提议,先同蛮人议和,割地换口喘息之机,再派使者同叛王商谈止战条件。
这时候,独一个霍平章,那年还不及弱冠,刚遭父兄变故,却敢口出狂言——
只要精兵五万,给他两年,必定平定四方。
试问那时,谁敢赌他当真能成事?除了皇帝陛下,每日一壁在朝堂上被口水淹没,一壁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再一壁劝这个、拉那个,张爱卿长、李爱卿短,硬是顶风屹立不倒,抹着迎风泪,也在后头把人给纹丝不动地撑住了。
否则就凭你霍平章再能打,没有兵、没有银、没有粮,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同那时的泰山压顶相比,赵世尧这点事,对陛下而言真算是洒洒水——就几个朝臣的唾沫星子,那都不叫事儿!
禁卫军选拔历经这些年,早成了权贵子弟不成文的退路,文不成,捐的官又不能扎眼,可官位太低看不上,那就参军去,禁卫军最佳,整日守着王朝最富庶的心脏,刀枪剑戟伤不到,真要打到皇城根儿来,那王朝估摸着也完蛋了。
高处一扫,满朝都是锃亮的铠甲,近处一看,皆是竖在那吃空饷的壳。
陛下已经尝过了迫在眉睫,却无人可用之苦,霍平章甚至都还没有真正动手剜疮,抽赵家小子只是路见不平而已。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抵得上天塌下来的大事议了一大早,陛下不累,驸马也该口渴了吧?”廖贵妃人还未到,声儿就先传了进去。
殿里停了话头,人到跟前,望着堆满奏折的御案,也不消多问,一壁教婢女收拾,一壁将带来的汤水盛好端过去。
“你来啦。”老夫老妻了,成康帝待贵妃已习惯地像呼吸空气,问她:“方才瞧着圆圆了吗?”
“瞧着了,在太后那儿碰见令仪,挽着手说悄悄话去了。”
廖贵妃走近,朝皇帝脸上一瞧,碗没给,就推他,“看你这闷得满头汗,快去洗把脸吧,脏不脏!”
成康帝听着顺手就想牵袖子一抹额,教贵妃一把给抓住手,拧着眉啧一声,这才悻悻转个身朝后头隔间里去了。
临走不忘招呼霍平章先坐,又教杨怀英去给公主传话。
人走了,廖贵妃便让婢女也盛一碗汤递给霍平章,近处仔细地一看这位天家东床,别说,皇帝自己虽然一向只好舞文弄墨,身子骨也是风一吹,人都在衣裳里晃荡,但那可不代表他对横刀立马没有向往,对盖世英雄不懂鉴赏。
这般千挑万选出的驸马,显见就十分符合皇帝想象中,自己年少时若弃文从武、征战沙场的理想模样。
廖贵妃含笑道:“今儿本宫见了你,才晓得陛下常日夸你的那些话,当真是没有一句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