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愣愣地看着她,晓得自己的妹妹不是在客道推脱,而是真的拿定了主意。
陛下微微眯眼,眸光审视了一遍底下的兰猗。
她宁折不弯的身姿,坚定不移地气魄,有半分若军营中的贵妃,亦有半分似褚玠。
真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陛下问:“不要诰命,那你想要什么?”
兰猗的腰背挺得更直,头颅高抬看向高坐的陛下,宛若以一人之身顶天立地。
她直言不讳:“陛下,妾今日入宫求见贵妃,是恳请贵妃代为引荐,求见陛下一面。既然陛下在此,妾斗胆直言——
陛下采纳妾之策论,是看重妾此策论可开海运,可扬我朝国威,可解陛下燃眉之急。但妾想要的,不是凭着自己是何人夫人而得到的封赏,妾想要的,是陛下真正赏赐给妾一人,因妾一人功绩而得到的恩赐。”
此言振聋发聩,引得紫衣女官微抬眸侧目观之。
贵妃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惊讶于兰猗的独特的心性。
褚玠是何等身份,永安朝立以来,陛下为其特设的官职,是独一份的恩典,平常人看来不过是一品官员,唯有朝中官员心知肚明,陛下赐给褚玠的是超一品官员的待遇。
兰猗受封诰命,只会与褚玠享有相等的官职礼制。
这样的荣华,她却拒绝了。
陛下亦觉着难以相信。
他静静地看着兰猗,自然晓得兰猗的意思。
殿中极度安静,未几,陛下缓缓开口:“你要做女官?”
“是。”兰猗答得干脆。
陛下叹息,有些遗憾道:“朝中没有已婚妇人做女官的先例,。祖宗规矩如此,朕不好破例。”
兰猗闻言,未有失望之色,仿若陛下所言正合得她的心意,她几乎未有停顿,眼眸骤起亮光,好似看见了希望一般。
她再度叩首:“妾请陛下准许妾与平章军国事褚玠和离,”
字字珠玑,字字诛心。
一字一句回荡在巍峨的殿内,回荡在广阔的殿中角落之中。
清晰传进殿内所有人的耳里。
陛下愣了愣,脸上闪过慌乱之色。
贵妃起身,抚着小腹里的孩子,劝说:“兰娘,你想清楚,褚玠待你很好,你若事和离,可再找不到这样好的郎君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兰猗身前:“文武双全,权倾朝野,相貌俊秀,这可比容淇好上不少,兰娘,你莫要糊涂。”
兰猗直起身,看到眼前那绣着金丝的锦绣鞋,问了一句大不敬之言:“阿姊,你择陛下做夫婿,即便无法成为皇后,只能在这后宫中做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贵妃以母仪天下……是因为陛下是天子,是全天下最富贵的郎君,故而贪慕虚荣与陛下在一起的吗?”
陛下拍案而起,眸色凌厉,恨不得立即将兰猗拖出去处死:“放肆,谁允许你这般与贵妃说话!”
“陛下恕罪,妾生长于乡野,不知宫中礼数。”说着,兰猗行稽首大礼,额头重重磕上冰凉华美的地面。
地面洁净,能倒映出地面之上的影子。
兰猗便这般执着地盯住自己的影子,言语不停:“阿姊所求是得一白首不分离的恩爱郎君,但此非兰猗所求。阿姊可为了与陛下相守,委屈求全,是阿姊的选择,兰猗无法为阿姊定夺,只觉着阿姊幸福便好。如今此事是兰猗唯一所求,兰猗也求阿姊莫要干涉,只要兰猗幸福便好。”
“兰猗!”贵妃呵斥。
兰猗闷声唤道:“阿姊!”
贵妃眼神示意紫衣女官拉起兰猗,心中虽怒火中烧,却还是心疼她会着凉。
“贵妃请允妾说完!”兰猗甩开紫衣女官搀扶的手。
“兰猗自幼觉着亏欠你许多。阿娘因我出生亡故,阿姊小小年纪便要承担起照顾我之责。阿姊身为女郎身,因为家中无男丁,被迫装作郎君许多年,不得穿花衣。更为了兰家,替父从军。我时常想着,若兰猗是男儿,阿姊便可不必那么辛苦。莫非因阿姊是阿姊,所以需要为我们承担这许多事吗?
我晓得的,阿姊也不愿是阿姊的。
阿姊失踪后,我不信阿姊死了,与容淇苦守瓷窑,只待阿姊回来,每日等啊等,盼啊盼,好辛苦。
辛苦之时又忍不住想,阿姊每日也是这般辛苦罢。故而阿姊未寄信回家,我在埋怨阿姊时,也是理解阿姊的,阿姊被兰家困住了前半生,后半生便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罢。当我在坤仪宫前再见阿姊,我虽怪阿姊不寄信来害死了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