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香港,闷热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口鼻。
陆予琛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中环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倒映着维多利亚港的霓虹,像一座永不沉睡的水晶宫。他松了松领带,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二十四岁的执业律师,西装革履地混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只是没人知道,他住在太平山顶那栋三千尺的豪宅里,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父亲,是香港地产业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陆柏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含着一块冰。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车驶上半山的时候,雾气浓了起来。陆予琛降下车窗,让潮湿的海风灌进来。
电台里播着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母亲生前常哼的曲子。
母亲死于他十五岁那年,一场车祸,干净利落地从他们的生活里蒸发。没有遗言,没有告别,就像一页被撕掉的日历。
从那以后,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愧疚,不是怜惜,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审视一件需要打磨的器物,又像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别的人。
他把车停进车库,坐电梯上主层。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没有人,但茶几上的威士忌杯还带着水渍,说明主人刚回来不久。
书房的灯从门缝漏出来。
陆予琛换了鞋,没有去书房,而是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他洗了澡,穿上睡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在窗前站了很久。山下的夜景像一幅铺开的锦缎,流光溢彩,喧哗又寂静。
他想起今天在法庭上,对方律师被他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那种掌控感让他着迷。而掌控感这个词,如果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就会变成另一种危险的意味。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他说。
门开了。陆柏年站在门口,穿着家居的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那份今天判决的案卷。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冷,笑起来又让人如沐春风——但陆予琛知道他两种都不算。他算哪种,大概只有陆予琛清楚。
“今天的判决我看了。”陆柏年走进来,把案卷放在书桌上。他没有坐下,倚着桌沿,目光落在陆予琛脸上,“杨家的案子,你驳了对方关于信托有效性的主张。”
陆予琛没有转身,依然对着窗户。“你觉得不该驳?”
“该驳。”陆柏年的声音低沉平稳,“但你驳的方式太锋利了。杨家和陆氏还有合作,你在庭上把他的律师踩得那么狠,回头人家把账算在陆氏头上。”
“所以呢?”陆予琛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和父亲对视,“我应该为了陆氏的生意,故意放水?”
陆柏年微微眯了眯眼。这个动作让陆予琛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面上分毫不露。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柏年说,“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予琛。”
他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旧时代的文人叫晚辈,带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陆予琛恨死了这个语调,因为它总能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叫他的——那时候这个称呼里还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意味,只是一个父亲在叫他的儿子。
“我二十三岁拿律师执照,不是靠韬光养晦。”陆予琛说。
陆柏年看了他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让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
“随你。”他说,拿起案卷要走。
“爸。”
陆柏年停住。
陆予琛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母亲的忌日快到了。今年去不去?”
空气忽然安静。陆柏年背对着他,肩膀线条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片刻后他侧过头,侧脸在灯下显出冷硬的轮廓:“她不是你母亲。她只是你的生母。”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狠地扎进陆予琛的胸口。他知道父亲什么意思。陆柏年从来不承认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在法律意义上,她甚至没有冠过陆家的姓。她只是陆予琛的生母,一个在陆柏年生命里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去的女人,仅此而已。
“她是你的妻子。”陆予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