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靠岸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赵以宁喝了不少酒,被赵总搀着下船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予琛,脸颊被海风吹得泛红,梨涡浅浅地漾开:“陆公子,下次单独约。”
陆予琛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应好,也没有拒绝。
沈冬站在码头上和他们道别,拍着陆柏年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海风吞掉了大半,只隐约听到“下周”“会有人来”之类的字眼。陆柏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等沈冬走远,才转身看向陆予琛。
“你没喝酒?”
“喝了,不多。”
陆柏年把车钥匙抛给他。陆予琛接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像两列沿着既定轨道行驶的列车,并行不悖,永不交汇。
车上山的时候,陆予琛忽然开口:“赵以宁那个项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什么项目?”
“启德。华诚那边负责商业板块的是她,不是赵总。”陆予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让我见她,不是相亲,是想让我从她嘴里套消息。”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陆柏年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幅不断变化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所有陆予琛看不清楚的路径。
“你觉得呢?”陆柏年反问。
“我觉得,”陆予琛顿了顿,“你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这一次,陆柏年是真笑了。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一点意外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取悦了的笑。那个笑容在他冷淡的脸上绽开的瞬间,陆予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却堵得他喘不过气。
“你看人倒是准。”陆柏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不过有一件事你看错了。”
“什么?”
“赵以宁这个人,不是用来套消息的。她本身就是消息。”
陆予琛皱了皱眉,等他解释。
但陆柏年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这两句话之间就用完了今晚所有的表达欲。
车停进车库,陆柏年先下了车,走进电梯。陆予琛锁好车跟上去的时候,电梯门正好要合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弹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轿厢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陆予琛站在陆柏年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面前那面镜子般的电梯壁。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眼,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像两根平行线在无限远处被弯曲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交点上。
“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密闭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柏年抬起眼看着他。
“你身上有酒味。”陆予琛说。
然后他伸出手,帮陆柏年整了整被海风吹歪的领带。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他如何抬起手,如何捏住那条深色的领带,如何将它理顺、压平,指尖如何不经意地擦过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触到了锁骨下方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陆柏年没有躲开。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陆予琛,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像一面镜子,把陆予琛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暗流涌动都忠实地反射回来。
电梯门开了。
陆柏年迈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母亲的律师。”
陆予琛的手僵在了领带刚刚离开的位置。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母亲的律师。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有律师。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予琛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只是喜欢把烟夹在指间的感觉,像是某种仪式,用来标记那些需要被认真思考的时刻。
他母亲有律师。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