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予琛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阴影,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运转着。何子衿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宋以宁是我姐姐。”这两句话像两个钩子,勾住他的神经,不断拉扯。
凌晨三点,他起来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门依然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柏年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在看文件,也没有在喝酒。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个身子,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
听到门响,他没有转头。“睡不着?”
“你不也是。”陆予琛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端着那杯水。书房里很安静,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他在等陆柏年开口,但陆柏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这种沉默和以往不同,以往陆柏年的沉默是一种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发射。但今晚的沉默是一种重量,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站了很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放下来了。
“你在想什么?”陆予琛问。
陆柏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你母亲的第三本书,”他说,“你看过了?”
“看过了。”
“那本书里有一篇叫《晚亭》的小说。”陆柏年的声音很低,“写一个女人住在山上,等人。你知不知道她等的是谁?”
陆予琛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我。”陆柏年说,“她写那篇小说的时候,是我最难的一段日子。宋以宁在美国治疗,宋家的人不停地在公司里制造麻烦,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一个月也回不了一次家。她一个人住在太平山上,怀着孕,等我回来。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打电话催我,她只是等。然后她把等写成了一篇小说。那个小说里的女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那不是我。我没有不来。我只是来得太晚了。每次都是。她流产的时候我来晚了,她死的时候我也来晚了。”
陆予琛握紧了手里的水杯,玻璃杯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从他的掌心渗进去。“你不应该把这些事告诉我,”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你应该找个人说一说,但不是找我。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心理医生。”
陆柏年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眼角的细纹,眉间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竖纹,以及眼底那片永远散不去的青黑。“我只能跟你说。”他说,“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陆予琛胸口那把锁里,轻轻一转,开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柏年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他和宋家的关系是利益,和沈冬的关系也是利益,和何子衿的关系是情敌,和老爷子的关系是父子但从不交心。他四十多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说一句真心话的人,是苏晚亭。苏晚亭死了,这个人就没有了。所以他才在九年后对着自己的儿子说出这些——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人可以说了。
陆予琛放下水杯,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陆柏年面前。他靠在桌沿上,和陆柏年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他们一起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太平山下的城市已经沉睡了,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那个孩子,”陆予琛开口,“我那个叫陆予怀的哥哥,你见过他吗?”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予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了陆柏年的叹息。
“见过。他很小,很小。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他。”
陆柏年闭上眼睛。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陆予琛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在我手心里,”陆柏年的声音在颤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只蝴蝶。”
陆予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覆上了陆柏年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和那天早晨的餐桌前一样,十指相扣。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晨光的掩护,没有周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景音,只有深夜的书房,一盏台灯,和两个被同一场悲剧碾碎了两次的人。
陆柏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握住他。他只是让陆予琛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一动不动,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终于触到了岸,不再漂泊,但也不再前行。
够了,就这样吧。
他们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挂钟敲了四响,陆予琛才松开手,站起身来。他的指尖从陆柏年的手背上缓缓滑过,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爸,那个孩子的事,不是你的错。”
身后的沉默很长。
“宋以宁才是凶手,”陆予琛的声音很轻很轻,“不是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到房间后,他没有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翻到《晚亭》那篇。
他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很慢。小说里的女人最后没有等到那个人,但她在最后一刻明白了——等的意义不在于那个人来不来,而在于等本身。
因为等,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期待,还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陆予琛合上书,把它贴在胸口。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水一样漫过桌面。他想起何子衿说的话,“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宋以宁是他姐姐,他去美国见她最后一面,然后宋以宁就死了。这里面藏着什么?何子衿没有杀她,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