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地块的开标日定在了周五。
陆予琛从那间堆满书的工业大厦回来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赵以宁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你以为快结束了,但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那张网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收起来了,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等着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展开。
开标前三天,陆柏年在书房里接了一个电话。陆予琛正好推门进去送咖啡,听到他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挂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里,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
“怎么了?”陆予琛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沈冬。”陆柏年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他刚才跟我说,华诚那边临时换了一个投标方案,把商业综合体的比例调高了百分之十五,住宅比例相应下调。”
陆予琛皱眉。“现在调方案?标书不是早就交了?”
“标书交了,但按照招标规则,在开标前三天内,投标方可以提交补充材料。华诚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陆予琛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华诚临时调整方案,不是临时起意,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调高商业综合体的比例,正好打在了陆氏的弱项上——陆氏做住宅起家,商业综合体的经验不如华诚。如果华诚把商业比例调高到超过住宅,那评标的天平就会向他们倾斜。
“沈冬告诉你这些,什么意思?”陆予琛问。
陆柏年把咖啡放下,看着他。“他在试探我的反应。”
“试探什么?”
“试探我知不知道。”陆柏年的声音很平,“华诚的补充方案,是赵铭远的手笔。这个人做了二十年的商业综合体,在内地有十几个成功的项目。他的团队在这个领域比陆氏强。沈冬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看我会不会慌。”
“你会吗?”
陆柏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会。”
开标前一天,陆予琛接到了赵以宁的电话。
“予琛,你明天会去开标现场吗?”
“会。”
“我也会去。”她顿了一下,“赵铭远也会去。”
陆予琛握着手机,靠在办公室的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天。
中环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出水,也干不透。“你站在哪一边?”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站在我自己这一边。”
挂了电话,陆予琛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天从灰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深蓝,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赵以宁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宣战,也不像是求和,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混乱的、找不到方向的日子之后,终于决定要自己掌舵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柏年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予琛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开标那天,天气很好。
陆予琛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陆柏年穿的是藏青色。两个人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陆予琛看了一眼陆柏年的领带,伸手帮他正了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姐从厨房探头出来看到,又缩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紧张吗?”陆予琛问。
“不紧张。”陆柏年说。但他的手在系袖扣的时候,扣了好几次才扣上。陆予琛看到了,没有说话。
开标会在启德的一栋写字楼里举行。
他们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西装革履,表情各异,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在独自看文件,有的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予琛看到了沈冬。他站在大厅的另一头,和几个人在说话,看到他们进来,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赵以宁。
她穿了一套白色的正装,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子和一对珍珠耳环。她的表情很平静,站在赵铭远旁边,作为一个称职的、得体的、不会给家族丢脸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