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衿走的那天,香港下了一场大雨。
陆予琛站在律所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淌下来,把整座城市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手机震了一下,赵以宁发来的消息:送走了。他哭了,我也哭了。
陆予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赵以宁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会议室里有人在等他。一个关于信托纠纷的案子,当事人是一对老夫妻,把毕生积蓄放进了一个理财产品,现在血本无归。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把何子衿和赵以宁和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收进脑子里某个角落,锁上。
晚上回到家,陆柏年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很少下厨的人。
陆予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何子衿说的那句话——“为自己活。”他不知道陆柏年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也许永远都不会。
“回来了?”陆柏年没有回头,但知道他站在那里。
“回来了。何子衿走了。”
陆柏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面。“赵以宁送的他?”
“嗯。”陆予琛走进去,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上,“她哭了。”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把面条捞出来,分成两碗,浇上早就做好的浇头。番茄鸡蛋面,简简单单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寡淡,但吃到嘴里有温度。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面,谁都没有说话。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陆予琛吃完最后一口面,端起碗把汤也喝完了。
“好吃。”他说。
陆柏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在书房各看各的书,偶尔在深夜的厨房里煮一碗面。
陆予琛有时候会忘了那些事——宋以宁的日记,何子衿的离开,沈冬的两面下注,赵铭远的体面退场。它们像沉进河底的石头,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偶尔,会有一些涟漪。
比如沈冬打来电话的时候。频率越来越低了,但每次打来,陆柏年接完之后都会在书房里坐一会儿,不说话,也不看文件,就是坐着。陆予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经过书房的时候把门缝开大一点,让走廊的光照进去。
比如赵以宁发来消息的时候。她说她已经把何子衿在老家的院子收拾好了,种了花,买了书,安顿了邻居帮忙照看。她说何子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说这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它了。
陆予琛看着那些文字,想象着何子衿站在树下的样子,瘦削的,微微驼背的,戴着老花镜的,终于不用再为任何人活的样子。
比如陆柏年某天晚上忽然说了一句:“沈冬约我下周三见面。”陆予琛正在看书,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由头?”
“说是吃顿饭,叙叙旧。”
“你去了吗?”
“去了。”陆柏年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他说他想把代理权转让给我。”
陆予琛放下书。“他要卖?”
“不是卖。是转让。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
“条件呢?”
“没有条件。”陆柏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陆予琛看着他,他知道没有条件本身就是条件。“他想抽身。”陆予琛说。陆柏年点了一下头。
“他怕了。”陆予琛说。陆柏年又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银白色的水。陆予琛看着那汪月光,又看着陆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