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的病房在港岛东区的一间私家医院,二十七楼,窗外能看到海。陆予琛和陆柏年到的时候,是周日的下午。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亮到有些刺眼。
沈冬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差了很多,黄黄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看到他们进来,还是笑了。那个笑容很标准,和一个多月前一模一样。
“老陆,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精神还不错。
陆柏年在他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你住院也不说一声。”
“说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沈冬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陆予琛。“予琛也来了?坐,别站着。”
陆予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沈冬的脸,那张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人,曾经是香港地产圈最神秘的人物。他牵线搭桥,两面下注,在所有人之间游走,二十年没有出过差错。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像一张纸,连说话都要喘气。
“医生怎么说?”陆柏年问。
“医生说还有半年。”沈冬的语气平静,“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半年?三个月就不错了。”
陆柏年没有说话。
“老陆,”沈冬转过头看着他,“那百分之七,你用好了吗?”
“用好了。”
“那就好。”沈冬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百分之七,我攒了二十年。当年你被宋家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股份攒够了,送给你。不是卖给你,是送给你。”
陆柏年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沈冬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都要自己扛。你以为你扛得住,你扛不住的。没有我,你早就被宋家吃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炫耀。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欠你的。”他说。
沈冬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陆柏年,目光里有很多很多东西——二十年的交情,二十年的算计,二十年的互相利用和互相成全。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敌是友,是恩是怨。但在这一刻,在病床上,在阳光里,它们都过去了。
“老陆,你走吧。让予琛陪我说几句话。”沈冬说。
陆柏年看了陆予琛一眼,陆予琛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出了病房。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予琛和沈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亮得有些晃眼。沈冬侧过头看着陆予琛。
“予琛,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沈冬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你爸二十四岁的时候,刚接管陆氏。宋家的人围着他,像一群狼围着一只羊。没有人帮他,除了我。”
陆予琛没有说话,等着。
“我帮他,不是因为我好人,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能成事。宋家那些人不行。他们只会吃老本,只会靠关系,只会欺负老实人。”沈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选了他。”
陆予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
“沈叔叔,”陆予琛叫了一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沈冬,“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沈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海面上,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同一个太阳的光芒。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