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又听懂了,此后,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沉默接下了保护母亲的责任。
课业繁忙,她就努力在闲暇时兼职,意识到洗盘子刷碗这种体力活太过低效,她就利用自己优异的成绩给小学生做家教。
她模样生得乖巧漂亮,行事严谨认真,非常讨家长喜欢,许多家长从细微处得知她家里贫穷,也会适当给她上调工资。
林又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十七岁的末尾。
与母亲的软弱截然不同,她的身体里长着一根犟骨头,无论遇见什么,她都不肯低头,不肯服输,就算一时无法反抗,也要咬着牙,直起脊背,冷冷地盯着对方,像一只幼狼,展示她的愤怒。
但可惜的是,十七岁的小狼,牙齿不够尖锐,爪子也不够锋利,被她藏在身后的洞穴防不住有心人的窥探。
她还是被迫套上了项圈。
……
早上被闹铃猛然吵醒,林又头疼地扶着额坐起来,发现她昨晚衬衣都没脱,就沉沉睡去,空调开着,夏凉被堆在脚边。
她昨晚回床上了吗?
林又困惑地打开手机,看见时间临近八点,来不及多想,赶忙下床穿鞋,胡乱把桌子上散乱的书塞进书包里,匆匆外往赶。
林怜往往会早起把早餐准备好放在餐桌上,今天不知为何没见踪迹。
林又焦急迟到的事,顾不上这些,只当她是为昨天的事伤心了,提好鞋就慌张冲出门,骑车去学校。
距离高考不到一年,学习氛围紧张,学校近期严禁课间用手机。林又熬到放学,出了校门想起这事,犹豫片刻,决定发消息示好。
:我今天做家教,晚点回家
:我顺路去菜市场买菜
她别别扭扭地问。
:……你想吃什么
消息隔了半分钟回过来,好在林怜的语气还是那般温柔,似乎气已消了。
:妈妈没有想吃的,小又想吃什么
:你早点回来,妈妈给你做
确定她没生气,林又默默松口气,随便挑了两个林怜喜欢的甜口菜发过去,又嘱咐她别等,她估计八点才到家,菜热热也能吃。
她沿着学校旁的巷子,边走边打字,一抬头,看见段恒倚着深灰色的车门,把墨镜推到额顶,似笑非笑地看她,白色休闲衬衣、深黑长裤,一派风流浪荡世家子弟的气质。
段恒长腿一跨,几步走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脸,眼含笑意,毫不客气地揉了揉:“怎么天天皱眉头。上学上累了?”
上学没你烦。
她隐忍地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其实从早上迟到开始,林又心头就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介于段恒承诺带她去买项链,她耐心告罄的速度稍微慢了些。
但经历了长达两小时的挑项链、试戴、包下的重复流程,在柜姐震惊艳羡的目光下,她最终以店里空调温度太低她太冷的敷衍借口,出门休息。
夏日雨后,热浪翻滚,不远处的街道,人流络绎不绝,成年人谈笑风生,孩童嬉戏打闹。林又像个落单的人,迷茫地站在原地。
金色项链在强烈顶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充满热烈、贪婪的颜色,晃得她眼疼。
只是实打实的金子落在她手掌,她却并没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唯有恍惚。
自从她答应段恒的交往,这些不属于她的财富汇成汹涌的河流,湍急向她涌来。
命运赠予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读书时,她深刻记得这句话,并为之恐惧着。
——她宁愿难跨越的坎坷都是必经之路上的磨难,也不愿命中注定的礼物是未来要她填补的亏空。
未知的惩戒会像悬在半空的达摩克利斯剑,让她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