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孟家,她们母女再无法去孟朗墓碑前祭奠。
林又对这个父亲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场火灾,她抱着手机,远远站在白色的栅栏前,呆呆地看着铺天盖地的火焰,耳畔是林怜轻柔的声音,困惑询问:“小又,怎么了?”
那场火像地狱的场景,漫天灰雾,火苗猛窜。天际被染成黑与红,灼烤本该温暖的家。
从此,记忆里的画面被恐惧攫取,前来查案的警察一询问到这些,她就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
不知第几次询问,林怜忍无可忍,将她护在怀里。
被泪浸透的胸襟贴着她脸颊,女人一向柔弱的脸上罕见地呈现出愤怒,强忍悲恸,哽咽着让他们别再问下去:“够了!她一个孩子能明白什么,难道是她放的火?你们不去找凶手,非得来逼问我女儿吗!”
因为线索渺茫,那张火灾最终被定性为意外,死者只有孟朗,盖棺定论后,无人再问。
但她知道。
留在那场火里的,不止有她父亲。
被恐惧支配的孩子天然会撒谎,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自己有关,但只要看见,他们就怕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才导致灾祸降临,怕被追责,怕被关进黑漆漆的监狱。
所以,在离开前,她甚至不敢问警察,有没有在屋子里找到其他的尸骸。
那些尸骸,又是不是她熟悉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午夜梦回时,她还会想起某些尘封的记忆。
被笼罩在缤纷灿烂的阳光里,折射漂亮的彩虹,边缘模糊不清,人的脸也涂了一层厚厚的白蜡,像她为泄愤故意涂花的蜡笔画。
但哪怕看不清。
她也知道那个人在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容易看得她不自在,所以她最讨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记忆里,她摔倒了,坐在草地上不肯起。他朝她摊开手,先把她从草地上拽起来,再蹲下来,叹口气,拍拍她沾了灰的漂亮裙子。
她不领情,冷哼一声:“我衣柜里的公主裙多得是,弄脏怎么了,我乐意,弄脏了又不用你洗。阿姨会帮我洗!”
“上次摔在泥坑里,哭着闹着要我洗裙子的是你。”他说。
她自知理亏,但蛮不讲理,气恼地倒打一耙:“你还说,你手劲那么大,把我裙子上迪士尼公主的脸都搓坏了!”
“……对不起。”
“你赔我!”
“没钱。”
她多希望记忆停到这儿就结束。
这样,就不用想起他焦急恐慌的眼神、淌满汗的脸,不用回答他迫切颤抖的询问,“小又、小又,你看到她了吗?我妈妈,她是不是回来了?”
也不用带着憎恨给他指错的方向,看着他姗姗来迟,疯狂地、义无反顾地冲进火里。
蜡笔画小人的身体融化在火焰里。
融化在她的恐惧里。
“小又……”
“小又?”
被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喊着,林又端着碗站在桌边,瞳仁骤缩,恍然回神。
林怜担忧地走到她身边,拿走她的碗,重新握住她发凉的手,焦虑不安:“小又,你的手好凉。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几乎用哀求的口吻。
“跟妈妈说一说好不好?”
可林又还是摇头。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唇色泛白,眼神疲惫。她将这一切归于寻常原因,麻木道:“没什么。我就是这两天学习学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