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当日,卯时初,宫城已动,内侍与各司官吏步履轻疾,往来有序,不闻喧哗。殿前司禁军自承天门一路列至紫宸殿,甲光凝霜,气象森严。各国使臣由馆伴使引至垂拱殿侧厢等候,衣袍杂色,却皆敛声静气。
辰时,大朝会正典。
使臣依序入殿,呈国书,献贡物,山呼朝贺,礼数周全。夏国此番入殿的并非拓跋荣本人,而是随行特使,贡上西北貂皮与两对玉如意,言辞谦谨恭顺,全无昨日宴上锋芒。
朝典直至午时方散。此后两日,大庾依礼宴请诸国使臣,唯独将夏国一行冷置一旁,不闻不问。离京之期渐近,拓跋荣心头渐躁。自那日集英殿针锋相对后,大庾君臣再无一人召见于他,仿佛夏国使团不过是宫墙下一缕浮尘。他昨夜暗接边境密报——庾军于西北沿线整军操练,兵甲之声隐隐西传。
一桩桩,一件件,皆非巧合。
拓跋荣于馆驿内室召集亲信,室中只燃一盏烛火,光影沉沉。
知制诰斡道冲先开口,声稳气沉:“陛下不必焦躁,庾国这是在打心理战。拖至临行之日,必会召我等议事。”
六班直指挥使仁多拍案而起,声线压得极低,却难掩愤懑:“等?已等了八日!除了接风宴,庾帝未曾与我等单独说过一言。陛下亲至汴京,携满满诚意而来,这般冷遇,是视夏国为无物!”
“正因我等诚意在先,道义在我,庾帝即便不见,天下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斡道冲急声劝阻。
“明日便是离京之期!”仁多冷笑一声,“你真以为庾帝今晚会召?边境集兵,朝会冷遇,这汴京一行,根本就是鸿门宴!”
原本闭目养神的拓跋荣骤然睁眼,指尖攥住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斡道冲忙躬身阻道:“陛下!庾国便是要我等先低头,一旦主动请和,主动权便尽落其手。我国本就在战场落了下风,此刻再退,无异于授人以柄,任其趁火打劫!”
拓跋荣心中一片沉涩。
他亲至汴京,原想与楚炎当面敲定和议,借边事安稳,压过朝中野利外戚之势。太后野利氏与他非亲生母子,常年把持权柄,前几年一意主战,早已耗空夏国国力。如今主和声渐起,他本想借此次和谈重振君威,不料大庾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良久,他疲惫开口:“斡道冲,拟一帖子递入宫去,就说,朕有国事相商。”
“陛下!”
“照做。”拓跋荣闭上眼,再不多言。
——
宫中,李惟中躬身将帖子呈于御案前:“陛下,夏国主递帖,请议国事。”
楚炎搁下笔,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只淡淡几字:“沉不住了。”
这几日朝中议论纷然。他本心主和——连年战事,大庾虽盛,边民却流离失所,陕西知府的奏报字字泣血,他也不忍。可中书、枢密院一众文臣,如韩奇等人,皆主战。皆言夏国内部分裂,野利氏与拓跋荣相斗正酣,此时一鼓作气,可永绝西北边患。
唯独沈仁煦,在西北与夏国厮杀十余年,竟也站在主和一派。倒让楚炎有些意外。
他略一沉吟,转头对内侍吩咐:“传旨,宣靖川郡王沈仁煦、枢密使韩奇、枢密副使沈仁谦、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即刻觐见。明日辰时,引夏国主入见。”
内侍躬身领命,轻步退下。
三更初,宫中之令悄至靖川王府。
沈仁煦接了传召玉牌,不多言语,只命人取来朝服规整衣冠。沈承宁闻报,快步奔来主院,“父亲,深夜急召,是所为何事?”
沈仁煦系玉带的手微顿,语声平静:“必是为拓跋荣。明日诸国使臣便要离京,他沉不住气了。”
沈承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心头了然,低声叮嘱:“夏人素来狡黠,父亲千万当心。”
沈仁煦颔首,未再多言,随内侍踏入沉沉夜色。
沈承宁立在院中,再无半分睡意,只缓步踱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而长。拓跋荣亲赴汴京,断不可能只为和谈,他要从大庾拿走的,究竟是什么?她思来想去,终是无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