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钧年轻时总是不注意身体,到了中年便隐有咳疾之兆。
温誉替他裹紧了大氅,温声劝道:“若是师娘知道,又要忧心。”
方秉钧执拗,但温誉最清楚他的痛点,只要一搬出师娘周素,这小老头便立刻乖乖的注意保暖不要劳碌。
方秉钧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在前头,曾经高壮的男人如今狗搂着脊背,风雪肆意摧残着他的容颜,他的身体。他从能为温誉遮风挡雨的大人变成了需要照料的老头子。
温誉也是在这样的冬日被捡回去的,他冻的奄奄一息依稀看见父亲母亲来接他团圆,就在他即将将手放在母亲手中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脸,说:“醒醒,孩子。”
方秉钧于他亦师亦父亦友。
近日战事焦灼,陛下尚在昏迷之中,太子监国,朝中人心惶惶。
堪堪支撑的唯有几位老臣了。
方秉钧为官三十几载,经侍两帝,如今时局动荡,大盛恐要翻天覆地的换一轮新了。
……
谢堰高坐堂上,他紧皱着眉,隔着那漆红丹陛都能察觉他的不耐。
“秉太子,边境战事焦灼,粮草吃紧,恐怕难以撑过啊。”
话音一落,满朝俱静,只听“啪”的一声,谢堰将手中奏折扔到了那丹陛之下,烦躁道:“粮草不够,那便运啊!”
乌孙公然毁约,那日深夜,父皇将他急召殿中,一纸密信扔到他脸上,密信锋利的边缘划伤了他的眼角,只差不过半寸,他的左眼便要废了。
从始至终都没有乌孙刺客,他早已暗暗在皇帝身边培植亲信,他父皇老了,昏头了,竟隐隐察觉他不受控制暗中牵制,隐有废东宫之意。
那密信不过是东窗事发的由头,他早在皇帝药中做了手脚,暗暗派人前往乌孙。
三十日,已经整整三十日,毫无音讯。
谢堰头痛地几欲裂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顿了半晌,才道:“方大人。”
方秉钧持着象笏趋步上前,躬身道:“老臣在。”
谢堰摆了摆手:“军需粮草本就是兵部之责,这粮草一事便交由方大人处理吧。”
方秉钧佝偻着身子,低头称是。
早朝散的匆忙,温誉跟着方秉钧走出金銮殿,方秉钧望着无尽的天碧,吐出一口浊气。忽地,他连连咳嗽几声,温誉忙叫他:“老师。”
方秉钧几乎站不住要跪下去,再垂头时,呕出了一口血来。
方秉钧这场病来势汹汹,如今粮草紧缺,事急从权,兵部不能没有主事。
按说宋敛是兵部左侍郎,按品阶该是他代为主管。可方秉钧点名了要温誉来管,宋敛根基不稳,绕是再不服,也只得隐忍不发。
温誉高坐上首,紫色官袍显得他气质沉稳,配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到着实有几分不怒自威之感。
兵部一位老官站上前来,道:“凉州山路崎岖,不易运粮。又逢数九寒天之际,粮草不易储存,恐怕粮草难行啊。”
不待温誉开口,宋敛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太子殿下岂会不知粮草难行,若是有办法还要尔等作甚?”
“你,你——”那老官指着宋敛,气的说不出话来。
温誉却开口:“粮草难运是现实,可历朝历代没有未战先降之事,若是朝中人人畏难,只怕大盛气数将近。”
温誉此言着实刺耳,可却不得不承认,近些年大盛兴修宫殿园林,厚葬皇族,国库日渐亏空。仰仗先帝威名看似鼎盛,可边境屡屡骚乱,实则不过外强中干,金玉其表。
朝臣大多有主和之意,可一国之君险些丧命,为了大盛国威,没人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宣称停战。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地传来一青涩嗓音:“大人!小的或有解法。”
众人齐齐回头看去,只见廊厅之下,满天华光为她镀上一层金黄,来人一身褐色短打长裤,哪怕面对兵部一种朝臣也毫无惧色。
在温誉的默许下,她缓步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大人。”
温誉注视着她,点头:“你说吧。”
抬头和上首的人对上视线,谢攸宁从他眸中感受出一丝心安。视线短短交汇一瞬,她便错开,环视堂内群臣,掷地有声道:“凉州山道虽然崎岖蜿蜒,可也未必非要走那山路。”
有位大臣认得谢攸宁是那日兵部中毒当堂对峙之人,吼道:“运粮乃国之大计,岂是区区女子得以妄议的?”
有人跟着附和,那宋敛坐在一旁,见她来了,脸色似乎不好,哼声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