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抬眸,先是望向龙椅上的帝王,而后目光扫过长公主,心底早已预料到这般场面,并无半分慌乱。
他清楚皇帝的顾虑。帝王坐拥天下,最忌惮兵权旁落,却又离不开能镇住四方的将帅。自己主动请辞,看似是示弱,实则是想要挣脱皇权的束缚,皇帝必然心存戒备,断不会轻易放手。在皇帝眼中,他的兵权、他的能力,从来都是维系江山的筹码,而非可以随意舍弃的身外之物。
他也懂长公主的心思。对方一心想利用夏夜与祁煜的纠葛搅动南国局势,将夏夜当作一枚关键棋子。一旦他辞官带妹妹离开京都,棋子落空,筹谋作废,长公主自然会百般阻拦。在这位长公主眼里,朝堂博弈、国家利害,远胜过一对兄妹的安稳喜乐。
满殿之人,人人都在算着朝堂得失、天下利弊,唯有他,自始至终,只为护一人周全。
夏以昼心口闷涩,却依旧坚持己见:“公主所言,臣明白。只是臣去意已决。官职兵权,本就是身外之物,臣此生所求,不过是身边之人平安无虞。”
这话近乎直白地挑明了缘由。
长公主眉峰一蹙,语气添了几分锐利:“身边之人?你说的可是夏夜?她不过是身子孱弱需要休养,何须你舍弃一身功业,远走他乡?陛下已然应允为她诊治,日后亦会论功行赏,留在京都,于她而言才是荣宠,你何必如此偏执?”
“荣宠也好,功赏也罢,都不及她安稳度日。”夏以昼的声音沉了下来,“京都风波不断,权谋交错,她本就历经生死,不该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纷争?”长公主冷笑一声,“生于世家,长于京畿,身处这世道,又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夏夜既有可用之处,为国出力,本就是分内之事。夏将军,莫要因一己私情,乱了朝堂大局。”
两人言语交锋,一来一回,互不相让。
皇帝静静听着二人对话,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他看着阶下态度执拗的夏以昼,知晓此人重情,尤其对妹妹护得紧,可也正因如此,更不能任由他随性而为。若是今日轻易放他离去,不仅兵权空缺会引发动荡,往后朝野之中,人人效仿,皇权威严也会受损。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打破了两人的争执:“夏以昼,朕最后问你一次。当真执意要辞官归隐?”
夏以昼深深躬身,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心意已决。”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晨光照进殿宇,落在三人身上,划分出三方截然不同的立场。
皇帝手握至高权柄,想将将帅、棋子尽数握在掌心,稳固江山棋局;长公主运筹帷幄,不肯放弃苦心布下的局势,执意要让夏夜入局;而他孤身一人,以半生功名做赌注,只想劈开眼前的重重阻碍,带那个被所有人算计的姑娘逃离这万丈红尘。
夏以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袖中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一场对峙,才刚刚开始。
帝王不会轻易松口,长公主也不会善罢甘休。前路层层阻碍,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可哪怕面对皇权施压、朝野非议,哪怕要与眼前两位权势顶峰之人正面抗衡,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为了夏夜,他甘愿与整个朝堂为敌。
朝堂敷衍落幕·暗棋偷移故人
金銮殿上僵持的空气,早已紧绷到极致。
夏以昼身姿笔直,躬身立于殿中,一身朝服端正肃穆,态度决绝得没有半分松动。他眼底无贪权恋栈,无半分迟疑,只有孤注一掷的执拗——辞官、卸权、带夏夜离京,此事绝无转圜。
这般寸步不让的坚定,彻底堵死了皇帝与长公主所有施压的说辞。
硬压,压不动。
以家国大义捆不住他,以君臣道义束不住他,以半生荣宠留不住他。他连兵权功名都可尽数舍弃,早已无软肋握在朝堂手中。
龙椅上的皇帝眸光微沉,侧首与身侧立着的长公主极快对视一眼。
短短一瞬,无声无息,却已是君臣二人多年默契的极致达成。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正面硬碰无果,便暂且敷衍拖延。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近乎漠然的了然。她面上依旧端庄雍容,不见半分争执落败的戾气,仿佛方才的言语交锋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在她眼里,夏以昼的执拗、挣扎、拼死守护,都只是旁人无用的私情,是可以被皇权棋局轻易碾碎的微不足道的阻碍。
她漠视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顾虑、所有拼尽全力的守护。
她只看大局,只看棋局,只看利弊。
夏以昼想辞官脱身?可以。拖下去即可。
拖到夏夜彻底痊愈,拖到南国局势发酵,拖到棋局落子定局。等夏夜彻底卷入权谋情爱、再也抽身不得,区区一纸辞呈,早已无关轻重。
皇帝收回眼底的威压,语气骤然放缓,褪去方才的凌厉,化作温和帝王的体恤模样,淡淡开口:“朕知晓你心力交瘁。此事重大,非一朝一夕可定。容朕三思。今日朝事已毕,诸位爱卿退朝。”
一句轻描淡写的“三思”,便是最极致的敷衍。
不拒、不准、不回应,只用拖延,困住他所有的退路。
长公主垂眸敛身,神色平静无波,眉眼间是全然置身事外的淡漠,仿佛方才针锋相对的对峙从未发生。她甚至不曾再看向夏以昼一眼,懒得再与他争辩半分——在她眼中,他的挣扎徒劳可笑,他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